世界一

陆衍推开公寓门时，动作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迎接他的，依旧是一片过分的安静。

玄关的灯亮着，像是为晚归的人留的，但这份体贴此刻却透着刻意的疏离。空气中，那股熟悉的、能让他神经松弛下来的栀子花香，几乎闻不到了。

他换了鞋，脚步不自觉地放轻，穿过客厅。餐厅、厨房、客厅……一切都整洁得过分，仿佛没有人气。他的目光扫过那个沙发角落——那里空荡荡的，没有蜷缩的身影。

一种莫名的心慌开始蔓延。

他走向客卧，房门紧闭。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抬起手，却犹豫着没有敲下去。以什么立场？以什么理由？质问她为什么不在客厅？还是命令她必须出现在自己眼前？

最终，他烦躁地收回手，转身想去书房，却在经过连接客卧的小阳台时，猛地顿住了脚步。

阳台的门开着，晚风吹拂着纱帘。

而原本摆放着那几盆生机勃勃的栀子花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还带着些许湿润泥土痕迹的陶盆，被随意地放在角落，像被遗弃的废墟。

陆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把她最珍视的花……扔了？

是因为他昨天那句“做好分内的事”？还是因为林薇薇的出现，让她觉得连这点小小的、属于她自己的喜好都成了僭越？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灼热的怒火，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这怒火不是对她，而是对那个让事情变成这样的自己，以及那个步步紧逼的林薇薇。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是怀着怎样一种绝望和心死，亲手丢弃这些她每日精心照料、仿佛是她在这冰冷公寓里唯一寄托的花朵。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彻底抹去自己在这里存在过的痕迹吗？为那个“安静的离开”做准备？**

这个认知让陆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

他猛地转身，几步跨到客卧门口，再也顾不上什么立场和理由，抬手“叩叩叩”地敲响了房门，力道又重又急。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柳心！”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灼，“开门！”

依旧是一片死寂。仿佛里面根本没有人。

恐慌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她走了？就在他离开的这几个小时里，她真的走了？

他下意识地去拧门把手——咔哒，门没有锁。

他一把推开门。

客卧里同样整洁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床铺平整，衣柜门紧闭，书桌上干干净净。而苏婉，就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是早已化成了另一尊雕像。

她听到了他弄出的所有动静，却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反应。

陆衍所有的怒火和焦躁，在看到她背影的这一刻，奇异地凝固了，转而化作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刺痛的无措。

他走进房间，脚步有些沉重。

“那些花……”他开口，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显得有些沙哑，“怎么回事？”

苏婉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看着碍眼，就扔了。”

“碍眼？”陆衍重复着这两个字，胸口堵得发痛，“谁觉得碍眼？林薇薇吗？还是我？”

苏婉终于缓缓转过头。

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眼睛下的青黑显示她同样一夜未眠。但她的眼神，却不再是空茫，而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沉寂，像结了冰的湖面。

“陆先生觉得是谁，就是谁吧。”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反正，一个影子，不该有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是吗？免得……和正主不像了。”

她的话，像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向陆衍心中最虚伪、最不愿面对的那个角落。

“够了！”陆衍低吼一声，打断她。他受不了她用这种语气，这种眼神跟他说话。他宁愿她哭，她闹，也好过现在这样，用平静的姿态，将他凌迟。

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起了眉，但他没有松开。

“看着我！”他命令道，试图从她冰封的眼神里找到一丝裂痕。

苏婉被迫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片荒芜。

“陆先生，您还想怎么样呢？”她轻轻地问，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扮演乖巧，我做到了。惹您和白月光不开心，是我错了，我道歉，我躲开。现在，我连自己喜欢的花都不要了……您告诉我，我到底还要怎么做，才算……‘做好分内的事’？”

她的质问，轻柔，却重若千钧。

陆衍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照出他自己此刻堪称狼狈的身影。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言语都变得苍白无力。

契约、规则、替身……他曾经笃信的一切，在这一刻，在这个脆弱又坚韧的女孩面前，土崩瓦解。

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了她的问题。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想要的，早已不再是那个“像林薇薇的影子”。

他想要的，是那个会为他留一盏灯、会为他准备养胃粥、会小心翼翼在书上夹银杏叶书签、会因为受了委屈而哭红眼睛的……真实的苏婉。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仿佛怕一松开，她就会像那些被丢弃的栀子花一样，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公寓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陆衍看着苏婉冰冷的、带着审视的目光，第一次，在一个他本以为可以完全掌控的“替身”面前，溃不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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