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魂兮归来

寒意刺骨。

沈清弦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漂浮，仿佛沉在万丈深海。

最后记忆是26世纪那次爆炸任务的热浪扑面而来，肌肤灼痛的错觉还未散去，此刻却被一种浸入骨髓的冰冷取代。

这冷，不同于训练有素的躯体所能抵御的任何极端环境，它带着一种陈腐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潮湿气息，钻进她的每一个毛孔。

她猛地睁开眼，吸入的是一口混杂着霉味和淡淡草药味的空气。

视线所及，是头顶上方一片灰败的、结着蛛网的帐子。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板床，薄薄的棉被根本无法抵御严寒，补丁叠着补丁，却依旧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冷。

“嘶——”她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冷气，惊坐而起。动作牵动了这具陌生的身体，一阵虚软无力感和隐隐的头痛袭来。

这不是她的身体。

作为26世纪最顶尖的特工，她的身体经过严酷的锻造，每一寸肌肉都蕴含着爆发力，而非此刻这般孱弱不堪。

她低头，看到一双纤细、略显苍白的手，指甲修剪得还算整齐，但指腹却没有任何常年握枪或格斗训练留下的茧子。

身上穿着一件粗布的古代中衣，洗得发白。

几乎是同时，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入她的脑海。

原主，也叫沈清弦，是大乾王朝尚书府的庶出小姐。其生母本是府中绣娘，因容貌姣好被家主沈远河一时兴起收用，却在生产后不久便郁郁而终。

原主自小在嫡母王氏和嫡姐沈春晓的刻意打压下长大，性格懦弱，甚至因为长期被禁足在偏僻院落而患有严重的社恐。

更令人心惊的是，原主脸上竟布满了难看的痤疮脓包，丑名远扬，以至于其父沈远河几乎从不让她见客，外界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而最近的记忆，更是充满了屈辱与绝望。

半月前，一道圣旨降下，将沈家之女赐婚于当朝六皇子，宸王萧绝。

然而，这位宸王虽战功赫赫，有“战神”之名，却在一年前一场大战中身中奇毒，双腿瘫痪，自此性情大变，传闻中他暴戾乖张，残忍嗜杀，早已失宠于圣心。

嫡姐沈春晓自然不愿嫁给这样一个“废人”蹉跎一生，于是，嫡母王氏便想出了李代桃僵的毒计——逼她这个无人在意的丑女庶妹，代替嫡姐出嫁！

原主深知这是欺君大罪，一旦败露，整个沈家都可能被牵连，故而拼死反抗。

沈远河震怒之下，竟将她锁在这破败的院落里，时值凛冬，连一个取暖的火盆都不给，意图用严寒逼她就范。

原主本就体弱，心中又惊惧交加，不过两夜，便在这场人为的严寒中染上重度风寒，一命呜呼……再醒来，壳子里已然换成了她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

“真是……好一出宅斗大戏。”沈清弦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在26世纪，她面对的星际战争、基因入侵，哪一样不比这后宅妇人的手段凶险万倍？只是没想到，她最终会以这种方式，“活”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藕色夹袄、眼睛哭得红肿的小丫鬟，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汁，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见到沈清弦坐起身，小丫鬟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扑到床边：“小姐！您、您终于醒了！太好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话未说完，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这是原主的贴身丫鬟，名叫青黛，是这冰冷府邸里，唯一对原主存有几分真心的人。

根据原主记忆，青黛是其生母当年带入府的丫鬟所生，算是家生奴，性子绵软，但对原主还算忠心。

沈清弦压下属于特工的凌厉眼神，学着原主平日里的怯懦模样，低声道：“青黛，我……我睡了多久？”声音沙哑干涩，带着病后的虚弱。

“小姐，您昏睡快一天一夜了！”青黛一边抹泪，一边将药碗递过来，“快把药喝了吧，虽然……虽然没什么用，但总比没有强。”

她语气里满是绝望，“老爷和夫人说了，要是您再不点头答应替大小姐出嫁，就……就任您自生自灭在这院子里，连这治风寒的草药都不会再给了！”

沈清弦接过药碗，浓烈苦涩的气味冲入鼻腔。她只稍一嗅闻，便分辨出这不过是些最廉价、药效极差的草药残渣熬煮而成，别说治病，连吊着命都勉强。

沈家，这是铁了心要逼死这个女儿，好让替嫁计划天衣无缝。

“替嫁……”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眼下这具身体虚弱不堪，处境更是孤立无援，硬碰硬绝非上策。

宸王萧绝，即便是个瘫痪的王爷，那也是王爷，是跳出沈家这个火坑的唯一途径。

虽然前路未知，凶险可能更大，但总好过留在这里，被悄无声息地折磨致死。对于她而言，危险意味着变数，而变数，往往蕴含着生机。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的脆响。

一个略显尖刻的女声响起：“哟，我这好妹妹可真是福大命大，这么重的风寒都没能要去你的小命？”

话音未落，嫡姐沈春晓便在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簇拥下，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满头珠翠，打扮得光彩照人，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得意，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沈清弦的脸，尤其在那些痤疮脓包上停留片刻，露出嫌恶的表情。

沈清弦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显得惶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怯怯地唤了一声：“姐、姐姐……”

沈春晓用绣着金线的帕子掩住口鼻，仿佛这里的空气都脏了她似的：“行了，别装模作样了。

我今日来，是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替嫁宸王府，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阴狠：“你若识相，乖乖上了花轿，你生母那个短命鬼的牌位，或许还能在祠堂角落里继续摆着。

你若还敢倔强……”她冷哼一声，“我就禀明母亲，将她那破牌子扔出去烧了！让她做个孤魂野鬼！”

原主记忆中，生母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亮和牵挂。沈春晓此举，无疑是掐准了命脉。若是原主在此，只怕又要被逼得心碎绝望。

沈清弦适时地露出惊恐万状的神情，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身体微微发抖，仿佛承受着巨大的恐惧和压力。她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带着哭腔道：“我……我答应……我嫁就是了……求姐姐……不要动我娘的牌位……”

沈春晓见状，脸上得意之色更浓，只当是这丑八怪妹妹终于被彻底拿捏住了。“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明日便是吉期，你好好准备着吧，别给我们沈家丢人现眼！”

她嫌弃地瞥了一眼那碗黑药，“给她换身能见人的衣裳，别死了似的，晦气！”说完，便像只骄傲的孔雀，带着婆子们扬长而去。

青黛担忧地看着沈清弦：“小姐，您真的……”她总觉得小姐醒来后有些不一样了，可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沈清弦抬起手，轻轻擦去眼角那点逼出来的湿润，眼神瞬间恢复了冷静与锐利，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怯懦？“青黛，把药倒了吧，这药救不了命。”

她掀开那床破被，忍着身体的虚弱感，下床走到那面模糊不清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的确如记忆中所知，脸颊、额头布满了红肿的痤疮和脓包，几乎毁掉了原本的容貌轮廓，只余下一双眼睛，因为此刻入驻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而显得异常清亮、深邃，如同寒夜里的星辰。

“容貌不过是皮囊。”沈清弦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痘痕。

以她掌握的26世纪医学知识，调理好这具身体的内分泌，治愈这些痤疮并非难事。但现在，这副尊容，或许更能让某些人放松警惕。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有力。宸王府，龙潭虎穴又如何？她倒要看看，那个传闻中暴戾瘫痪的王爷，究竟是何方神圣。

而沈家今日施加给“沈清弦”的屈辱，他日，她必当百倍奉还！

次日，天色未明。

沈清弦便被几个面无表情的婆子从床上拉起，像摆弄木偶一般，为她梳洗打扮。

所谓的嫁衣，不过是沈春晓穿过一次的旧衣改的，颜色晦暗，针脚粗糙。脸上被扑了厚厚的劣质粉脂，试图掩盖那些痘痕，却反而显得更加欲盖弥彰，怪异可怖。

没有喧闹的喜乐，没有亲朋好友的送嫁，只有一顶寒酸的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沈府最偏僻的后角门。青黛被勒令留在府中，此刻陪在她身边的，只有一个宸王府派来的、神情冷漠的嬷嬷。

“请新娘上轿。”嬷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执行一项无关紧要的任务。

沈清弦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囚禁了原主一生、象征着冷漠与压迫的深宅大院。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弯腰，钻进了那顶窄小的花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也仿佛隔绝了过去。

轿子被晃晃悠悠地抬起，朝着未知的宸王府而去。轿内，沈清弦挺直了脊背，闭上双眼，开始凝神感知这具新身体的状况，同时飞速整合着原主那些零碎的记忆，试图勾勒出关于宸王萧绝、关于这个陌生王朝的更多信息。

不知过了多久，轿身猛地一顿，外面传来一声略带尖锐的吆喝：“落轿——宸王府到了！”

紧接着，是一个略显苍老而威严的女声，带着毫不客气的审视意味：“新娘子既已进门，按规矩，先去拜见王爷吧。王爷已在‘墨韵堂’等候，请新娘随老身来。”

沈清弦的心微微一紧。来了。第一个关卡，便是要直面那位传说中，能令小儿止啼的暴戾王爷。

她伸手，轻轻掀开轿帘一角。目光所及，是高大森严的王府门墙，透着一种沉沉的压抑感。引路的嬷嬷眼神锐利，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稳了稳心神，将原主那副怯懦畏缩的神态重新挂回脸上，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迈出了花轿。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未知的刀刃上。但她心中并无恐惧，反而有一种久违的、面对挑战时的兴奋感，在悄然滋生。

她被引着，穿过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走向那座名为“墨韵堂”的建筑。越靠近，周遭的空气似乎越发安静，连鸟鸣声都听不见了，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在耳边放大。

终于，在一扇雕刻着繁复猛兽图案的漆黑大门前，引路嬷嬷停下了脚步，侧身让开，语气平板无波：“王妃，请吧。王爷就在里面。”

沈清弦抬头，望向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门。门内，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狂风暴雨？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不安，然后，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扉。

室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还夹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般的腥气。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坐在一张造型奇特的轮椅上，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仅仅是看到一个背影，就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那轮椅缓缓转动。沈清弦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幽暗和仿佛能将人灵魂冻结的寒意。

宸王萧绝，终于露出了他的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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