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认输

家族大殿，安静得能听见灵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田默站在大殿中央，感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高座上，是面色铁青的父亲，田家的家主田临轩。

两侧，是家族里各位掌握权柄的长老们，他们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失望，有冰冷的审视，还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田默，”

家主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疲惫，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今日族内小比，你……你便如此不堪一击？语风是你二弟的孩子，也是你的侄儿，你连与他过招的勇气都没有？”

站在一旁，一身锦袍、身姿挺拔的田语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少年得志的弧度，但很快又敛去，换上一副看似恭敬的神情：“家主，大伯或许只是……一时状态不佳。”

这话听着是解围，实则比直接嘲讽更刺耳。

几位长老微微颔首，显然对这位年仅十六便已炼气五层的天才孙子更为满意。

田默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父亲紧锁的眉头，掠过侄儿眼底那丝藏不住的优越感。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我认输。”

三个字，像一块冰砸进热油锅。

“认输？！”红脸大长老田临耀猛地一拍座椅扶手，霍然起身，“田默！家族倾注多少资源在你身上？从你九岁炼气开始，什么丹药灵草不是紧着你用？如今三十六岁了，还是炼气一层！一层！说出去都是我田家的耻辱！你现在连打都不打，就直接认输？”

耻辱。这个词，田默听了二十七年了。从九岁那年被测出灵根寻常，却因长子长孙身份被硬生生推上“希望之星”的位置开始，这两个字就如影随形。

他曾经也疯狂过，不甘过，没日没夜地打坐、练气，试图抓住每一缕灵气，可那些灵气进入他体内，就像溪流汇入深潭，激不起半点波澜。他这块“池塘”，似乎天生就存不住水。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不是他不努力，是这条路，从根子上就不对。

但他能说什么？说你们这套吸纳天地灵气、夺造化于己身的法子，太过急躁，太过霸道，终是落了下乘？

但，谁会信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

他只能沉默。在沉默中，他找到了一种奇怪的平静。当他不再去执着于捕捉灵气，而是试着去感受周身空气的流动，感受烛火的热量，甚至感受这座大殿里每个人呼吸带来的微弱气流时，他发现自己能“看”到更多。

比如现在，他就能“感觉”到大长老田临耀的怒火像一团躁动的火焰，感觉到侄儿田语风那看似平静的灵力下隐藏的锐利与骄傲，也感觉到父亲那深重如潭水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大长老息怒，”田默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语风天赋异禀，修为精深，我远不是对手。强行交手，不过徒增笑柄，也浪费大家时间。认输，是最体面，也最省事的结局。”

“体面？你还知道体面！”田临耀气得胡子直抖。

“够了。”家主田临轩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倦意。

他看向田默，这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长子，如今却成了他族长任上最大的尴尬、无奈与耻辱。

“既然你自知……如此，那便这样吧。”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家族坊市那边，还缺个管事。田默，你准备一下，三日后，去‘静心斋’吧。”

静心斋。那是田家设在偏远坊市的一处产业，一个几乎没什么油水、快要被人遗忘的破落茶馆。

这等于就是流放中的流放，尽次于农庄种田。

大殿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但没人出声反对。

把一个炼气一层、还如此“不成器”的长子长孙继续留在主家，确实不像话。

田语风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很快又被他压下。

田默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再次躬身：“是，父亲。”

他转身，朝着殿外走去。步伐不疾不徐，背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挺拔。

就在他即将迈出大殿门槛时，身后传来田语风似乎带着关切的声音：“大伯，坊市鱼龙混杂，你……多保重。”

田默脚步未停，也没有回头。

直到走出很远，远离了那令人压抑的大殿，走到家族府邸那扇象征着身份与地位的朱红大门前，他才停下脚步。

守门的护卫看着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田默从怀中摸出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田家嫡系子弟的身份象征。

他摩挲着玉佩上精致的“田”字徽记，几年前，他还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能让它大放异彩。

现在，没必要了。

他手指微微用力。

“咔。”

一声轻响，玉佩在他指尖碎裂成几块，然后从他指缝间滑落，掉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声音清脆。

护卫惊得张大了嘴。

田默却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轻轻吁出一口气，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然后，他拉起身边那匹瘦弱灰驴的缰绳，驴背上驮着他简单的行囊。

“老田，”他对着旁边一脸忧色的老仆田望笑了笑，这是唯一一个愿意跟他去坊市的老人，“走吧，听说坊市的桃花酿，别有一番风味。”

他的笑容很淡，却莫名地让老仆焦躁的心安定了几分。

“哎，好，大公子，我们走。”田望连忙应道，牵起驴车。

一人，一仆，一驴，缓缓走出田家高大的门楼，走向远处田家世俗的城镇，既将融入外面喧嚣的市井人流中，毫不起眼。

而在他们刚刚离开的街道转角，一个穿着邋遢道袍、头发如同枯草的老头，眯着眼看着田默离去的方向，挠了挠油腻的头发，低声嘟囔了一句：

“啧，有点意思。心里头这么静，外面却这么吵……这娃儿，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嘛。罢了，正好渴了，讨杯茶喝去。”

他晃了晃手里那个油光发亮的红漆葫芦，晃晃悠悠地，也朝着坊市的方向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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