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意外访客

晨光刚漫过墨韵斋的雕花窗，我正蹲在廊下逗院里的狸花猫，指尖刚碰到它软乎乎的爪子，就听见小蝶咋咋呼呼的声音：“小姐！外院账房的人来了，说要取总账！”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顺了顺狸花猫的毛：“急什么，让他等着？” 话刚落，就看见个穿半旧青布衫的年轻人跟着小蝶过来，衫子洗得发白，领口却熨得平整，手里还攥着个素布包，站在月洞门边，规规矩矩垂着手。

“这位是周先生，老爷让他来取前日您看的总账。” 小蝶介绍道。

我打量着他 ——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俊，眼神亮得像浸了水的墨，看着斯斯文文，却比寻常书生多了点利落劲儿。“周先生？” 我笑着抬手，“总账在书房，随我来吧。”

他跟在我身后，脚步轻得没声儿，始终落后半步。路过临窗书案时，我故意放慢脚步，眼尾扫到他目光往案上的草纸瞟了一眼，那眼神里闪过点惊讶，又飞快压下去。我心里暗笑：装，接着装，看你能装多久。

“先生也懂算学？” 我拿起案上的草纸 —— 上面画着漕运各环节的草图，还有几行损耗估算，故意递到他面前，“我瞎画的，您别笑话。”

周先生赶紧躬身：“大小姐客气了，在下不过略知一二，不敢说懂。只是您这图…… 分的倒清楚，比账房里那些糊涂账明白多了。”

“哦？略知一二啊？” 我指尖在 “一成五损耗” 那行字上敲了敲，语气像拉家常，“那先生说说，漕运的损耗，多少才算正常？我看账上总写一成五，还以为都这样呢。”

他抬眼扫了眼草纸，沉吟片刻才开口，声音稳得没波澜：“回大小姐，漕运麻烦，风浪、鼠咬、装卸磕碰都能出损耗，管得好的话，一成以内算正常。要是再上心点，少个一两分也不是不行。”

我心里 “呵” 了一声 —— 还说略知一二，门儿清着呢！面上却皱起眉，故作困惑：“这么说，一成五是高了？那多出来的，能是哪儿漏了？”

周先生的指尖悄悄攥紧了布包，眼神往窗外瞟了瞟，才压低声音：“账上写‘漕运损耗’四个字，太笼统了。就像算账漏了项，得从收粮过秤、路上盯着，到入库点数，一环节一环节查 —— 不然，谁知道是真损耗，还是…… 被人顺走了？”

“被人顺走？” 我挑了挑眉，拿起桌上的《苏氏总账备要》，却没递给他，反而翻到漕运那页，指着上面的空栏，“我倒有个瞎想，要是把每个环节的损耗分开记，谁管的环节出问题算谁的，会不会少点漏子？先生觉得这法子傻不傻？”

他凑过来一看，眼睛瞬间亮了，声音都比刚才高了点：“大小姐这法子不傻！反而戳中了要害！就是…… 就是会得罪人 —— 毕竟这么多年都这么算，突然变了，有些人该不乐意了。以前我看《九章算术》里说过分功算账，您这法子，跟那道理一样，还更实在！”

我心里骂了句 “这小子藏得够深”，面上却笑得温和：“先生还读过《九章算术》？真是博闻。对了，还没问先生贵姓大名，在账房待多久了？”

“在下周砚，表字文渊，来账房快三年了。” 他躬身回答，眼神里那点兴奋还没压下去。

“周砚……” 我把总账递给他，指尖故意碰了下他的手，冰凉凉的，“劳烦先生把账带给父亲，就说我还在看，有想法了再跟他说。”

“是，大小姐放心。” 他双手接过去，抱在怀里，转身时还不忘回头看了眼案上的草纸，脚步都快了点。

等他走远了，我戳了戳小蝶的胳膊：“去查查这个周砚，在账房人缘怎么样？跟谁走得近？还有他家里是干啥的 —— 别让人知道是我问的。”

小蝶眨眨眼：“小姐，这周先生有问题？”

“问题倒说不上，” 我蹲回廊下，狸花猫又蹭过来蹭我的手，“就是太‘谦虚’了，懂的比装的多。” 心里却翻了个白眼：三年了还在账房打杂，要么是太直，要么是得罪了人 —— 搞不好，是个能用上的主儿。

没一会儿，狸花猫跳上案桌，爪子扒拉着我画的漕运草图，我赶紧把它抱下来：“别瞎闹，这可是抓人的证据。” 刚说完，就看见周砚刚才站过的地方，掉了个小竹牌，上面刻着个 “周” 字，边缘还磨得光滑。

我捡起竹牌揣进袖袋，心里琢磨着：这周砚，倒是个仔细人，就是不知道，是站在咱们这边，还是跟周管事一伙的？

小蝶跑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个糖糕：“小姐！我问了账房的刘叔，说周砚可老实了，天天就知道算账，跟谁都不咋说话，还总劝账房先生把账算细点，被周管事骂过好几次！他家里是乡下的，爹娘没了，就一个人在苏州！”

“被周管事骂过？” 我嚼着小蝶递来的糖糕，甜得齁人，心里却亮堂了，“难怪刚才说‘有些人不乐意’，合着是被穿小鞋了。” 抬手摸了摸袖袋里的竹牌，冰凉的触感让我勾了勾唇角 ——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说不定，能从他这儿套出周管事的猫腻。

窗外的阳光越发明媚，狸花猫蜷在廊下打盹，我拿着那几张漕运草图，指尖在 “收粮” 那栏画了个圈：“小蝶，明天去账房的时候，把这个竹牌还给周砚，就说我捡的 —— 顺便跟他说，要是他有兴趣，我这儿还有更细的漕运环节图，想跟他聊聊。”

小蝶眼睛一亮：“小姐，您是想让周先生帮咱们查周管事？”

“急什么，” 我弹了下她的额头，“先聊聊，看看他是不是真有胆子 —— 总不能什么都咱们扛着，也得找个能搭把手的，不然累死我了。” 心里却骂了句 “周管事那老狐狸，要是周砚能帮忙，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周砚那边没让我等太久，当天下午就托小蝶带了话，说晚饭后想来拜访。我让小荷备了壶龙井，摆了碟松子糖，刚把漕运的账册摊在桌上，就听见敲门声。

“大小姐。” 周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蓝布包，“听说您对漕运环节有兴趣，我把以前算的一些细账带来了，或许能帮上忙。”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别客气。我也是瞎琢磨，正好跟先生请教。” 看着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本泛黄的小账册，每页都写得密密麻麻，连哪天刮风、粮袋湿了几袋都记着，我心里赞了句 “这小子是个实在人”，面上却故意说：“先生倒是细心，这些都记着？”

“习惯了，” 他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您看，去年三月漕运，账上写损耗一成五，可我记着那天没刮风，粮袋也没湿，最多损耗半成 —— 剩下的，不知道哪儿去了。”

我心里 “操” 了一声，果然有猫腻！面上却装作惊讶：“还有这事？那账上怎么不写清楚？”

“周管事说，没必要记这么细，” 他攥紧了账册，指节都白了，“我说这样容易出问题，他还骂我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 我端起茶杯递给他，语气轻描淡写，“我倒觉得，先生这是负责任。要是人人都像先生这样，苏家的账，也不会有那么多糊涂账了。”

周砚接过茶杯，手都有点抖，眼神里满是感激：“大小姐…… 您是第一个说我负责任的人。”

我看着他，心里有了主意 —— 这人，能用！嘴上却笑着说：“别叫我大小姐了，要是不嫌弃，叫我瑾墨就行。以后漕运的事，还得靠先生多指点。”

他赶紧放下茶杯，躬身道：“不敢当，瑾墨姑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一定尽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烛火跳着，映着桌上的账册和草图。我看着周砚认真讲解漕运环节的样子，心里琢磨着：有了这小子帮忙，周管事那点猫腻，很快就能查清楚了 —— 这趟意外访客，倒真是捡着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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