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神魂归位

刺眼的白光如潮水般退去，程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陌生的竹林。月色如霜，将每一片竹叶都镀上清冷的银辉。身侧的苏挽晴——或者说她的神魂——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在月光下几乎要随风消散。

“这是何处？”程墨环顾四周，只见竹影幢幢，望不见尽头。

苏挽晴虚弱地摇头：“画心构筑的临时空间……维持不了多久……”话音未落，她一个踉跄，神魂又透明了几分。

程墨下意识伸手去扶，手掌却再次穿透了她的身形。一股冰冷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你的肉身在何处？我必须尽快找到！”

“墨池……某处……”苏挽晴的声音细若游丝，“我能感应到……但很模糊……”

程墨取出《墨灵引路图》，画卷上的墨迹紊乱不堪，时而凝聚成地图，时而散作无意义的线条。画心创造的空间显然扰乱了画卷的灵性。

“先离开这里。”程墨咬牙道，“回到现世再作打算。”

他正要迈步，竹林突然剧烈摇晃，远处的翠竹成片倾倒，仿佛有庞然大物正破林而来。夜风送来腐朽的墨臭，让程墨瞬间想起影画门那些人。

“他们追来了！”苏挽晴神色一凛，“画心的通道未能完全甩脱他们！”

程墨不假思索地取出造化笔与点睛砚。这一次，他未画攻击性的墨兽，而是勾勒出一尾灵动的墨鱼——鱼身纤巧，鳞片分明，尤其那双眼睛，竟透着几分逍遥意境。

“这是？”苏挽晴疑惑。

“取自《庄子》。”程墨专注地完成最后一笔，“北冥有鱼，其名为鲲……但愿它能带我们逍遥游。”

墨鱼成型的刹那，周遭空气泛起涟漪。鱼尾轻摆，竟在虚空中划开一道裂缝！

“抓紧我！”程墨伸出手。苏挽晴略一迟疑，将半透明的手覆在他手背上。虽无法真正相触，却有一股奇异的凉意将二人相连。

墨鱼引着他们游向裂缝。穿过的那一刻，程墨只觉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回到现世的青州城郊——正是他与柳轻烟分别之处。

“成功了……”程墨长舒一口气，却见墨鱼已然消散，点睛砚中的墨汁也耗去大半。同时催动两件圣物消耗甚巨，但他的左臂并未如往常般剧痛，反而透明之状略减。

苏挽晴的神魂在月下飘摇不定：“程墨……我时日无多……若黎明前不能归位……”

“省些力气。”程墨声音发硬，“待寻回肉身再说。”

苏挽晴苦笑：“这般倔强……与初见时无异……”

远处忽然传来兵刃相交之声与灵力波动。程墨警觉地拉着苏挽晴隐至树后，但见前方空地上，柳轻烟正被三名影画门人围攻！她左臂已伤，墨色长绫只剩半截，形势岌岌可危。

“是柳师妹……”苏挽晴轻声道。

程墨观察片刻，忽生一计。他再次取出圣物，画出一只精巧的墨蜂。蜂儿振翅飞向战局，精准地蛰中一名影画门人后颈。那人惨叫一声，返身挥剑却劈了个空——墨蜂早已引着他追入林中。

少了一人，柳轻烟压力骤减，趁机掷出墨钉，击伤另一人膝弯。剩余那个见势不妙，甩出燃烧的符箓阻隔视线，仓皇而逃。

“柳姑娘！”程墨这才现身。

柳轻烟先是一惊，随即喜道：“你还活着！”她的目光落在苏挽晴神魂上，顿时瞠目，“苏师姐？！这是……”

“神魂离体，肉身尚困墨池。”程墨简略解释，“可知其他入口？”

柳轻烟面色凝重：“玄天宗与影画门已封锁所有已知入口……”她忽然想到什么，“除非……”

“除非什么？”

“墨池有地下水系连通城外青溪……理论上可由此反向潜入……”柳轻烟犹豫道，“但水道错综复杂，若无地图……”

程墨举起《墨灵引路图》：“此物可有用？”

柳轻烟检视画卷，点头：“或可一试。但苏师姐的状态……”

苏挽晴的神魂已淡得几近透明，声若蚊蚋：“我……尚能支撑片刻……”

三人疾行至青溪畔。夜深人静，唯闻流水潺潺。柳轻烟指着一处漩涡：“那里应是入口。我在上方守着，以防追踪。”

程墨深吸一口气，看向苏挽晴：“准备好了？”

苏挽晴虚弱颔首。程墨再次取出圣物，画出一对墨色鱼鳃贴于颈侧。鳃片蠕动间，他觉呼吸方式骤变，竟能如鱼般自水中取气。

“我同去。”柳轻烟突然道，“水道复杂，你一人……”

“不，你在此接应更为紧要。”程墨坚定道，“若三人同下，谁来策应？”

柳轻烟欲言又止，终是重重点头：“一个时辰。若不出，我便下去寻。”

程墨踏入溪水，寒意瞬间浸透周身。苏挽晴的神魂飘摇在侧，如风中残烛。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潜入漩涡。

水下世界出乎意料地明亮。岩壁上生着发光苔藓，将水道映作诡谲的碧色。程墨循着《墨灵引路图》指引前行，不时避开急流暗礁。

随着深入，水道渐阔，终汇入一座巨大的地下湖——正是墨池水脉！池水墨黑如夜，却奇异地清澈见底。

苏挽晴的神魂忽然激动起来：“那边……我感应到肉身了！”

程墨循着她所指方向游去，很快发现湖底有座石台，台上静卧着一名素衣女子——正是苏挽晴的肉身！她心口贴着银符，四周环列七盏青铜灯，构成诡异阵法。

“是锁魂阵！”苏挽晴声音含怒，“影画门秘术……他们故意困我肉身，欲引你入彀……”

程墨游近石台，却被无形屏障弹开。他尝试以造化笔破解，笔尖触到屏障时迸溅火花，震得他虎口发麻。

“需同时毁去七盏灯……”苏挽晴指向青铜灯，“且须刹那完成……”

程墨沉思片刻，忽生妙计。他同时握住造化笔与点睛砚，这次不画活物，而是画出七支墨色箭矢，每支箭尾皆连细线，汇于他掌中。

“准备好了？”程墨看向苏挽晴。

她会意点头。程墨猛拉细线，七箭齐发！灯盏破碎的刹那，屏障应声而裂，银符无火自燃。

苏挽晴的神魂立即飘向肉身，二者缓缓相融。就在即将完全重合的瞬间，程墨忽见一串记忆碎片自她神魂中逸出——

那是被剥离的记忆残片，在虚空中闪烁着细碎光芒。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触碰，眼前顿时浮现连绵画面：

总角少女跪坐紫檀案前，稚手紧握狼毫，在宣纸上小心翼翼勾勒。墨香氤氲的房间里，忽伸来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毫不留情地抽走她的画笔。“形神俱散，不够好。”女子冰冷的声音在梁间回荡。

画面一转，更深漏永，女孩独坐灯下临摹，宣纸堆积如山，砚中墨汁结了又磨。她抬头时眼中的期盼，分明在等一个永不会至的赞许。

最后碎片里，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跪在青玉案前，听着上方传来的谕令：“你姑姑……恐已走火入魔。”少女攥紧的双手指节发白，却仍恭顺垂首。

记忆戛然而止，苏挽晴猛然睁眼，大口喘息。程墨急忙扶她坐起，触手只觉冰冷刺骨，但脉搏正逐渐复常。

“你……看见了？”苏挽晴虚弱地问。

程墨默然点头。苏挽晴苦笑：“墨阁宿命……我们生为守护者，亦是怀疑者……纵是至亲亦难尽信……”

远处忽然传来水流异动。程墨警觉回望，但见三道黑影疾游而来——正是影画门杀手！为首的面具人手持奇特骨笔，笔尖在水中划出银亮轨迹。

“走！”程墨一把拉起苏挽晴，反向游去。

二人拼命游动，但苏挽晴方才神魂归位，身体极度虚弱，速度始终不济。追兵愈近，骨笔射出的银光几度擦过程墨后背，带来刺骨寒意。

危急关头，程墨再取圣物。这一次，他画出一群墨色食人鱼！鱼群如离弦之箭扑向追兵，利齿轻易撕破对方防护。

趁乱之中，程墨与苏挽晴终于游至一处向上水道。浮出水面时，发现身在青溪下游的隐蔽洞穴。柳轻烟持剑守在洞口，见二人立即迎上。

“成功了！”她欣喜地扶住苏挽晴，随即察觉追兵动静，“快走，他们顷刻即至！”

三人钻出洞穴，奔向密林深处。天色微明，晨雾弥漫，为逃亡添了天然屏障。穿过灌木丛后，柳轻烟引他们至一处隐蔽山洞。

“暂可安心。”她点燃蜡烛，微光映出洞内简朴陈设——几张兽皮铺就的床榻，一座小火塘，另有数个盛满清水与干粮的陶罐。

苏挽晴瘫坐兽皮上，面色惨白。程墨取出最后些许凝魂散，小心敷在她腕间。

“多谢……”苏挽晴轻声道，“你又救我一次。”

程墨摇头：“扯平了。你在墨池亦救过我。”

柳轻烟递来两杯热水，好奇道：“下面究竟发生何事？影画门的人为何……”

“他们欲得画心。”苏挽晴捧着杯盏，手指微颤，“非为毁灭……而是想驾驭其力。”

程墨想起画心之言：“它自称'纯粹创造欲'，并非恶念……”

“症结在此。”苏挽晴叹息，“纯粹创造欲不受约束……无道德，无怜悯……若被影画门这等组织掌控……”

洞外忽然传来树枝断裂之声。三人同时屏息。柳轻烟悄无声息移至洞口，自缝隙窥视。

“有人来了……”她回头低语，“非影画门装束……亦不似玄天宗……”

程墨正要询问，胸口忽剧痛——是造化笔在发烫！他急取笔观瞧，但见笔杆纹路正泛诡异红光。

“怎么回事？”柳轻烟惊问。

苏挽晴脸色骤变：“是血脉感应……来者与你相干！”

程墨未及反应，洞口岩石轰然爆裂！烟尘中，一道高大身影缓步而入。那人一袭青衫，面容沧桑，右手握着与造化笔极似的毛笔，唯笔杆呈白玉色。

“三百年了……”来者声音沙哑疲惫，“终是寻到你了，我的孩儿。”

程墨如遭雷击，手中造化笔“当啷”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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