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被毒死的鸡

沈砚修离开后，院子里只剩下陆昭昭一个人。

直到那扇破旧的柴房门彻底隔绝了外界，她强撑着的身体才像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冰冷的土墙，软软地滑坐到地上。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惊悸和那残留的、令人作呕的酒气。

刚才被沈福触碰过的地方，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爬，让她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用力搓着手臂和腰间，直到皮肤泛红，也搓不掉那种深入骨髓的恶心感。

恐惧，后怕，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身前冰冷的泥土里，晕开深色的印记。

她真的怕极了。

在五星红旗社会主义下长大的她，何曾经历过如此直白、如此丑陋的侵犯？

那一刻的无力感和绝望，比得知自己身患绝症时更甚。

死亡是安静的，而这种侵犯是活生生的、带着黏腻触感的恐怖。

她蜷缩在墙角，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压抑着无声的哭泣，单薄的肩膀在夜色中剧烈地耸动。

这个家，比她想象的还要肮脏和危险。沈福的觊觎，王氏的恶毒和算计，像两张无形的网，将她越缠越紧。

第二天，天色刚亮，王氏那熟悉的咒骂声就准时响起，如同催命的号角。

陆昭昭几乎是彻夜未眠，眼睛红肿，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

她小心翼翼地走出柴房，下意识地，目光第一时间就警惕地扫向院子。

沈福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就着咸菜喝稀粥，表情如常，甚至带着宿醉未醒的惺忪，仿佛昨夜那个意图不轨的醉鬼是另一个人。

看到陆昭昭出来，他混浊的眼睛抬了抬，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没有了昨晚的急色，却多了几分阴沉和被打断好事的不甘。

陆昭昭心头一紧，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低下头，绕了最远的路，几乎是贴着墙根，迅速溜到了灶房门口，拿起扫帚开始心不在焉地扫地。

她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避免与沈福有任何视线或身体上的接触。

沈福看着她那避之不及的样子，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喝他的粥。

就在这时，鸡圈那边突然传来王氏拔高了八度的尖利骂声，打破了清晨短暂的、虚假的平静。

“哎呦喂！我打死你个丧门星！败家的小蹄子！让你喂个鸡，你把我下蛋的母鸡给喂死了？！”

紧接着，就是扫帚狠狠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和沈婉儿压抑的、吃痛的哭声。

陆昭昭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扔下扫帚跑了过去。只见鸡圈旁，王氏正满脸怒容，手里的竹扫帚没头没脑地往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的沈婉儿身上招呼。旁边地上，果然躺着一只僵硬的芦花母鸡。

“娘！别打了！婉儿不是故意的！”陆昭昭急忙上前，想拉住王氏的手臂。

“滚开！”王氏正在气头上，胳膊一甩，将陆昭昭推了个趔趄，“不是故意的？我看她就是存心的！跟那个狼崽子一样，都是来克我的！好好的母鸡啊，能下蛋的！就这么死了！”她越说越气，下手更重。

沈婉儿被打得缩成一团，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哭声凄惨，却连躲都不敢躲。

“住手！”

一个冰冷得仿佛能冻结空气的声音响起。

沈砚修像一道风般冲了过来，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只死鸡，也没有质问缘由，直接一步跨到沈婉儿身前，用自己单薄却挺直的背脊，硬生生替妹妹挡下了王氏狠狠落下的扫帚！

“啪！”的一声，扫帚结结实实地抽在他的背上，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沈砚修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但他咬紧牙关，愣是没吭一声。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丝毫属于少年的怯懦，只有翻涌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恨意和戾气，像两把淬了毒的冰刃，直直射向王氏。

王氏被他这眼神吓得心头一悸，扬起的扫帚下意识地顿在了半空。她色厉内荏地骂道：“你…你想干什么？！反了你了！这小蹄子弄死了老娘的鸡，我还打不得了？”

“鸡是怎么死的，还没弄清楚。”沈砚修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一字一句，“你要打，打我。”

“哥…”沈婉儿从后面紧紧抱住哥哥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呜…我不知道…我就喂了平时的谷糠…它吃完就…就倒下去了…”

陆昭昭也稳住了身形，再次上前，这次她聪明地没有去拉王氏，而是蹲下身，仔细检查那只死去的母鸡。

鸡冠发紫，口鼻附近有少量黏液，死状确实有些异常。她想起原主记忆里，这附近的野菜有一种“断肠草”，鸡吃了会很快死亡。

她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对王氏说道：“娘，您先别急。这鸡…不像是喂撑了或者得病死的。倒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王氏一愣，将信将疑：“不干净的东西？能有什么不干净的？”

陆昭昭指了指鸡圈旁边长着的几丛茂盛的野草：“您看，这鸡圈栅栏坏了，鸡能跑出来。我好像听人说过，有种草，鸡吃了会毒死…会不会是…”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些野草。这并非她凭空捏造，原主模糊的记忆里，似乎真有村里小孩误采毒草喂死家禽的事情。

王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变了变。

她虽然泼辣，但也知道有些野草确实有毒。再看沈婉儿那吓得魂不附体、只知道哭的样子，似乎也不像有胆子故意毒死鸡。

主要是沈砚修那仿佛要吃人般的眼神，让她心里有些发毛。她举着扫帚，打下去不是，放下又觉得没面子，一时间僵在了那里。

一直冷眼旁观的沈福，这时才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不耐烦地吼道：“吵什么吵！为了一只死鸡闹翻天！还不赶紧收拾了！看着就晦气！”

他压根不关心鸡是怎么死的，也不关心谁挨了打，只觉得吵闹影响了他。

王氏得了台阶，这才悻悻地扔下扫帚，指着沈婉儿骂道：“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毛手毛脚，仔细你的皮！还不赶紧把死鸡扔远点！看着碍眼！”

她又瞪了沈砚修和陆昭昭一眼，“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不用干活了？地里活计还多着呢！”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

沈砚修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弯腰，将还在抽泣的沈婉儿扶起来，仔细拍掉她身上的尘土，牵着她，一言不发地走向他们负责收拾的农具那边。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陆昭昭一眼，也没有对她说一句谢谢，仿佛她刚才的出言解围，与他毫无关系。

陆昭昭看着兄妹俩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只僵硬的母鸡，心里沉甸甸的。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或许在沈砚修看来，依然是别有用心，或者是软弱的多管闲事。

他不需要她的帮助，他习惯了一个人去对抗所有的恶意。

而她，在经历了昨晚的惊魂后，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在这个家里，软弱和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王氏的刻薄，沈福的龌龊，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她弯腰，捡起那只死鸡，准备拿到远处去埋掉。手指触碰到冰冷僵硬的鸡毛时，她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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