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暗中的希望

接下来的两天，陆昭昭是在高烧和伤痛的反复折磨中度过的。

王氏除了每天傍晚扔进来一个能磕掉牙的硬窝头和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再没踏进过这柴房半步，仿佛她真的成了一堆可以被遗忘的垃圾。

沈福倒是借着酒劲在门口晃悠过两次，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门缝往里打量，带着令人作呕的算计。

但大概是怕陆昭昭真的病重死了，他那点龌龊心思落空，终究没敢做什么，只是嘟囔着“晦气”走开了。

身体的痛苦和孤立无援的境地，几乎要将陆昭昭的意志摧毁。

她靠着反复回忆现代的一切，回忆那些属于“陆昭昭”的知识和信念，才勉强支撑着没有彻底崩溃。

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好起来，至少要有能下地走动的力气。

村东头陈强正背着刚坎的新柴，他的儿子早些年去城里做工，就再也没回来过。

不知是生是死，就留下他一个人强撑这个家。

“陈爷爷，我帮你拿。”沈砚修伸手去接陈强手里的柴棍。

“是修哥儿啊，哎，不用，不用，我拿的动。”陈强推辞着。

“没事的，陈爷爷，我拿的动。”接过陈强手里的柴便大步往陈爷爷家走去。

今日他是乘着父亲和母亲去村里蹭饭，才偷跑出来的。

他帮陈爷爷劈了点柴，还帮他把他的药棚整理了一遍。

“哎呀，修哥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陈强看他忙来忙去的不说话。

沈砚修斟酌再三。

“陈爷爷，我想跟你借点药。”

“借药？怎么你受伤了？还是你妹妹受伤了？”陈强有些着急。这些年，这修哥儿一直帮他做事情，虽然都不是太重的，但是整个村呀，也只有他愿意跟他这个老头说说话。

“不是，是我那继姐，她发烧了。”

“她发烧了，有她母亲管呢。你呀先照顾好你自己和你妹妹吧。”

“陈爷爷，你就给我吧！我之后三天都来帮你整理药棚，等我挣钱了，我就给你好不好。”陈强看他一脸认真的小表情。

“好吧！给你。给你。钱就不用了，你不是已经帮我整理药棚了吗。”陈强笑着摸了摸沈砚修的头。

第三天下午，陆昭昭正昏昏沉沉地蜷缩在草堆里，柴房的门再次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依旧是沈砚修。

他站在逆光里，身影显得更加瘦削。

他没有立刻进来，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确认只有陆昭昭一人后，才迈步踏入，随即迅速反手将门掩上，动作轻捷得像一只习惯于隐藏的幼豹。

他的脸色比那天晚上更加苍白，嘴唇紧抿着，额角甚至带着些许汗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尘土，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忙赶回来。

他走到陆昭昭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粗糙的陶碗“咚”地一声，有些重地放在她旁边的地上。

碗里是深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郁苦涩的草药气味，还带着温热。

陆昭昭被这声响惊动，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当她看到那碗药和站在面前、面色冷硬的少年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他…竟然给她拿来了药？

沈砚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的惊讶似乎取悦了他，又或许激怒了他。

他嘴角扯出一个充满讥诮的弧度，语气恶劣得像是在施舍一条流浪狗：

“看什么看？不是给你白喝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营造的凶狠：“我去找了村东头的陈爷爷，帮他整理了三天药棚，劈了够他烧半个月的柴火！这才换来这服药！钱…算我欠他的，以后我会还。现在，算你欠我的！”

他刻意强调了“欠”字，仿佛这样就能划清界限，表明这绝非出于善意。

陆昭昭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故作凶狠却难掩疲惫的眼睛，看着他额角未干的汗迹和衣襟上沾着的草屑。

整理药棚，劈柴…他一个十岁的孩子，要做完这些，该有多累？

“陈爷爷…”她哑声开口，记忆里浮现出一个总是坐在村东头药铺门口，面容慈祥，时常会给村里孩子几颗甘草片的白胡子老爷爷形象。那是个心善的人。

“陈爷爷心善，直接拿给了我。”

沈砚修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立刻冷声打断，语气带着一种被看穿心思的恼羞成怒，“但我沈砚修，不白拿别人东西！更不白给你东西！这药，你爱喝不喝！”

他说完，像是多待一秒都难以忍受，转身就要走。

“谢谢…”陆昭昭在他身后，用尽力气，轻声说道。

沈砚修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影僵硬。

他霍然转身，眼神锐利得像要在她身上剜出两个洞，声音因为压抑着怒气而微微发颤：“谁要你谢？！陆招娣，你听清楚了！我救你，不是因为原谅你，更不是可怜你！我只是不想你死得太容易！不想你死了，王氏那个疯婆子的火气全撒到婉儿头上！你活着，还能有点用处，替我们挡着点！明白吗？！”

他的话语刻薄至极，仿佛只有用最恶毒的理由，才能掩盖住他行为背后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陆昭昭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握的双拳。

她没有因为他恶劣的态度而生气，反而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少年孩，像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用仇恨和冷漠紧紧包裹着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不懂如何表达一丝一毫的柔软，哪怕这柔软真实存在，也会被他立刻用坚冰覆盖。

“我明白。”陆昭昭垂下眼睫，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声音依旧嘶哑，却异常平静，“我会记住，我欠你一服药，欠你…三天工。”

她的顺从和冷静，让沈砚修仿佛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满腔暴躁无处发泄。

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再次转身，这次是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关门的声音比来时更响。

柴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那碗苦涩的药，散发着袅袅的热气和生机。

陆昭昭挣扎着坐起来，小心翼翼地端过那只陶碗。碗壁传来的温热，透过她冰凉的指尖，似乎一直暖到了心里最荒芜的角落。

她知道，沈砚修的话，半真半假。

他真的恨她。

他也真的，不想她死。

至少，现在不想。

那“三天工”或许是真的，但陈爷爷直接给了药，恐怕也是真的。

以那位老大夫的仁心，看到沈砚修这般辛苦为“家里人”求药，又知晓他家的情况，直接赠药的可能性极大。

而沈砚修那固执的、不愿欠人分毫的性子，才会将这份人情算在自己头上，并转嫁到她这里。

他是在用“债务”关系，来维系这脆弱的、基于利益交换的“同盟”。

陆昭昭闭上眼睛，将碗沿凑到干裂的唇边，仰头，将那碗苦涩无比的药汁，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

药很苦，难以下咽。

但对她而言，这却是穿越以来，尝到的第一份，带着温度的东西，虽然那里面充斥恨意。

喝完之后，她靠在墙上，感受着药力在体内缓缓化开，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不知道这药能不能治好她的伤和风寒，但她知道，沈砚修的这个举动，像是一道微光，照亮了她绝望困境中的一条缝隙。

一条，或许可以合作，可以相互利用，最终求得生路的缝隙。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修总是在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最容易隐藏行踪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送来一碗煎好的药。

每一次，他的态度都极其恶劣。

要么是把碗重重一放，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还没死？命真硬。”

要么就是在她喝药时，用那双漂亮又冰冷的眼睛审视着她，嘲讽道：“慢点喝，别呛死了，浪费我的柴火。”

甚至有一次，他看到她因为药太苦而微微蹙眉，会冷哼一声：“嫌苦？你以为这是糖水？爱喝不喝！”

陆昭昭始终沉默以对。

她只是默默地接过药，默默地喝下，然后在他转身离开时，轻声说一句：“谢谢。”

她看得出，他煎药送药，做得极其隐秘。药碗总是用破布包着，来时必定观察许久，避开所有人。

他不想让王氏和沈福知道，更不想让任何人察觉，他和这个“仇人”之间，产生了任何一丝微弱的联系。

这份小心翼翼，恰恰暴露了他内心的复杂。他既想她活着充当“挡箭牌”，又无比抗拒自己竟然出手救了“仇人”这个事实。

在喝了三四服药后，陆昭昭的高烧终于退了，身上的伤口也开始结痂，虽然一动还是会疼，但至少没有了那种濒死的虚弱感。她甚至能扶着墙，慢慢在柴房里走动几步。

这天，沈砚修照常送来药，看到她竟然能站着接过碗，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冰冷。

陆昭昭接过药碗，没有立刻喝，而是抬起眼，第一次主动对他开口，问了一个问题：“你…每天都在哪里煎的药？”

她注意到，药总是温热的，显然是刚煎好不久。在家里煎药，绝对瞒不过王氏的鼻子。

沈砚修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语气生硬：“关你什么事？后山破庙。怎么，你还想去举报我？”

后山破庙…那地方离村子有段距离，荒废已久。他一个十岁的孩子，每天偷偷跑去生火煎药，再小心翼翼地端回来…

陆昭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酸涩。她没有再追问，只是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将药喝完。

将空碗递还给他的时候，她看着他那双因为连日劳累而带着血丝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道：“沈砚修，这药钱和工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沈砚修一把夺过碗，像是被烫到一样，恶声恶气地道：“用不着你还！记住你活着的用处就行！”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他仓促离开的背影，陆昭昭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仇恨的冰层依然厚重，但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那碗苦涩的药，不仅仅是治好了她的伤，更像是一剂黏合剂，将他们这三个在深渊边缘挣扎的人，以一种扭曲而脆弱的方式，暂时捆绑在了一起。

她知道，前路依旧布满荆棘，沈福的觊觎，王氏的恶毒，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但至少，她不再是完全孤身一人了。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额头上渐渐愈合的伤疤，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陆昭昭，你要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带着他们，一起挣脱这个泥沼。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