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闭不上眼的娘

云州，怀远县。

沈知微守在母亲榻边，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

榻上枯槁的妇人忽然睁开了眼，颤巍巍抬起手。

沈知微忙伸手握住，母亲的手已然冰凉。

“娘，微儿在，一直都在陪着您。”

妇人好像没听到，张了张嘴，终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沈知微见娘的眼睛并没有合上，叹口气，把手覆在了娘的眼睛上。

“娘，你放心，女儿会好好的。”

再抬起手，她没想到娘的眼睛仍然没有闭上。

“娘，您是有什么未尽之事？”

这才发现母亲没闭上的眼睛并不是看向她。

顺着母亲看的方向，还有临死前抬起的手。

沈知微转头看去——

是墙上挂的那幅画。

那画无章、无款，连属名都没有。

自打她记事就挂在母亲的屋子里。

办完母亲丧事，沈知微摘下了墙上挂着的画……

*

京城，朱雀大街。

日头偏西，暖金色的光晃得人眼花。

阿弃把自己缩在朱雀大街街角石兽的影子里，恨不得嵌进石头缝里去。

这条街太阔，两边的衙门高墙森严，让他连呼吸都憋着半口。

她只敢趁这散值的乱乎劲儿，探出半只破碗，巴望着哪位老爷手指缝里漏下半个铜子儿。

炸雷般的马嘶和铁器刮擦的尖响猛地撞碎缓缓前行的人流。

阿弃骇得猛一哆嗦，抬头见一匹裹着黑皮甲、小山一样战马疯了似的冲撞过来。

碗大的铁蹄砸得石板地动山摇。

人群炸窝，哭爹喊娘地推搡奔逃。

轿子歪了，担子翻了，瓜果滚了一地。

阿弃被钉在了原地。

腿脚像是灌了泥浆，挪不动半分。

那匹疯马喷着粗气，裹着腥风直撅撅冲来！

越来越近，阿弃甚至能看见马嘴边挂的白沫，感觉到那铁蹄带起的风砸在脸上——

要死了。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一片空白。

她想他死定了，还是不得好死。

一道影子快得像风，掠过他头顶，投一道影。

他看见了神仙！

一个浓青色的背影，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却像钉子一样楔在了他和那匹疯马之间。

快得他根本看不清。

只瞧见一只手铁钳似的扣住了疯马的马鞍带子，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在那马脖子侧面一拍——

疯马竟梗着脖子歪向了一边。

阿弃觉着腰臀上被一股巧劲儿一送，身子顿时轻了，天旋地转地朝后跌了出去。

正好砸进几个扑过来的官差怀里，摔得七荤八素，却并不怎么痛。

耳边炸开一声巨响。

碎石子和火星子溅到他脸上，生疼——

她看见了，那匹马碗口大的铁蹄，结结实实跺在了她刚才站的地方！

阿弃瘫在官差怀里，浑身筛糠似的抖，只会大口喘气。

瞪圆了眼，看着那道浓青色身影独自跟那匹还在喷鼻跺蹄的烈马较劲。

胳膊看着细，却硬是拽得那高头大马踉跄后退。

她是上辈子干了什么好事，上天降下个神仙来救他！

又有兵爷一拥而上拉住马，他才喘过一口气。

浓青身影松了手，似乎也松了口气，随意地抬臂，用袖口擦额角的汗。

抬手的侧影动作，他的目光顺着神仙的脸颊滑向下，没有喉结！

阿弃猛地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女……女的？！

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竟是……一位女神仙？

……

蹄声如雷，一骑黑鬃骏马疾驰而至，猛地勒停。

马上一人身着青黑色禁军巡城营服制，铁甲寒光凛冽，外罩一件深青色绣獬豸纹的战袍，昭示着他巡城御史的身份——

官阶不高，却掌京城一隅治安实权。

来人翻身下马，动作矫健。

眉峰锐利如刀，鼻梁高挺，一双眸子在暮色中亮得迫人。

此刻却因后怕与紧迫而显得格外深邃。

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裴衍一路疾驰，心头火燎。

麾下惊马，还险些闹出人命，这若是传到御史台，他得用他们的唾沫洗脸。

没想到，赶到现场——惊马已被兵士拉住，散落的弩箭也被捡起，街面一片狼藉。

但好在……无人伤亡。

心下稍定，旋即看到那道立于马旁的浓青色身影。

那人身形不算魁梧，甚至略显清瘦，但站姿如松，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裴衍大步上前，郑重抱拳：“本将巡城御史裴衍，多谢阁下仗义出手！”

飞快打量对方——浓青色劲装，青丝高束，侧脸线条利落，带着几分风尘仆仆，应是个行走江湖的。

只是……似乎过分清俊了些。

着浓青衣者恍若未闻，目光径直越过他，落在他身后。

裴衍微怔，顺着对方视线回头，看到那个被差役扶着、吓傻了的小乞儿。

小乞儿挣脱差役，踉跄着扑到着浓青衣者面前，“噗通”跪倒，结结实实地磕头：“谢…谢谢神——”

阿弃眼珠一转，女扮男装是不想人知道，到嘴边的“姐姐”两字换成了——“谢谢仙君！”

裴衍心下哈一下笑出了声，“仙君”！

这小乞儿倒是嘴甜。

却见那着浓青衣者垂眸乞儿的小身影，目光平静，“跟我走吗？”

裴衍愣住，这是什么情况？

白捡个小奴？也不是不行。

小乞儿猛地抬头，一张污黑的小脸上竟能看出激动，然后便是更响的磕头和语无伦次的感激。

真是恨不得立刻追随而去。

着浓青衣者抬眸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裴衍才更清晰地看到对方的眉眼，竟是意外的清冽锐利。

对方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无事。”

裴衍一时语塞，准备好的后续询问卡在喉间。

这是才想起他这个人，所以才回他的话吗？

他被人无视的心情还没平复，对方又开口。

“请问官爷，裴崇山住在何处？”

裴衍脸上的神情冻结。

裴崇山？！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当朝户部尚书，还是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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