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整军

“盐引之策”吸纳的粮饷如暗流般悄然汇入皇帝掌控的秘库，暂时缓解了朱检的燃眉之急。

然而，这笔意外之财带来的些许宽慰，很快便被一个他必须直面、无法再回避的现实所取代，京营！这支理论上拱卫京师的最后屏障，其真实状况究竟如何？

故作非的密报字字惊心，但终究是纸上谈兵。他需要亲眼见证，亲手触摸这具帝国军事躯干上的腐烂创口，才能最终下定那最残酷的决心。

旨意传出，皇帝将亲赴京营最大校场，检阅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繁琐的预告，一切从简，甚至带着一丝突兀。

消息传开，京营上下顿时一片鸡飞狗跳。各级将官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拼命地想要临时拼凑出一支像样的队伍，填补那骇人听闻的空额。强拉街面上的青壮、流民充数，从其他营头暂借人马，甚至给老弱兵卒套上不合身的崭新号衣……种种仓促而拙劣的补救，在京营校场这片巨大的照妖镜前，显得如此可笑而又可悲。

检阅当日，天色阴沉，朔风凛冽。巨大的校场空阔而肃杀，四周旌旗在寒风中无力地卷动。朱检身着戎服，外罩大氅，端坐于临时搭建的阅兵台上，面色沉静如水。内阁首辅魏藻德、次辅陈演，兵部尚书张缙彦等重臣皆陪侍在侧，人人脸色凝重，心思各异。

台下，所谓的“京营精锐”已列队完毕。放眼望去，队伍参差不齐，高矮胖瘦混杂，许多兵卒面带菜色，眼神躲闪，身形在寒风中微微发抖。他们手中的兵器，长矛锈迹斑斑，刀鞘破损，弓弩的弦索看起来松弛无力。更有甚者，站在队列中，连基本的挺胸抬头都做不到，歪歪斜斜，如同霜打的茄子。

魏藻德偷眼觑了觑皇帝的脸色，见他面无表情，心中稍安，上前一步，试图缓和气氛，奏道：“陛下亲临检阅，将士们感沐天恩，必当……”

他的话未说完，朱检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朱检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台下每一个方阵。

“开始吧。”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号角呜咽响起，首先进行的是队列行进。鼓点杂乱，步伐零落，队伍行进间歪歪扭扭，毫无气势可言，甚至出现了前后碰撞、队形散乱的窘况。台上众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张缙彦的额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接着是弓弩演练。号令之下，稀稀拉拉的箭矢软绵绵地射向不远处的箭靶，大半脱靶，即便射中，也大多无力地挂在靶子边缘，更有甚者，弓弦竟在拉拽时崩断！火器演练更是惨不忍睹，神机营推出的火炮老旧不堪，装填缓慢，发射时响声沉闷，烟雾弥漫，却看不出多少威力，哑火者竟十有三四！

朱检的眉头渐渐锁紧，胸中那股被强行压制的怒火，开始不受控制地翻腾。这哪里是军队？这连乌合之众都不如！

“停！”他猛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瞬间传遍整个校场。

所有操练戛然而止。校场上下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数万兵卒惴惴不安地站在原地，各级将官面如土色。

朱检站起身，走到阅兵台边缘，目光如寒冰利刃，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终定格在站在将领队伍最前方的几名高级军官身上。

“五军营都督佥事，刘宗敏！”他点名道。

一名身材肥胖、穿着崭新铠甲的中年将领浑身一颤，连滚爬爬地出列跪倒：“臣……臣在！”

“朕问你，”朱检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你五军营，额设兵员几何？今日到场者，又有几何？”

刘宗敏汗如雨下，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回……回陛下，额设……额设两万八千……今日……今日到场……”他支支吾吾，不敢报出实数。

“朕来替你说！”朱检厉声打断，从怀中取出胡作非的密报副本，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校场上空，“五军营，实存兵员不足一万两千！空额过半！尔等各级将官，上下其手，贪墨饷银，以泥土充粮袋，以朽木充军械！是也不是？！”

刘宗敏瘫软在地，体若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检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三千营的主将：“三千营！号称骑兵精锐，朕看你们的马，瘦骨嶙峋，老迈不堪，可能驰骋？尔等将朝廷拨付的马政银两，尽数中饱私囊，致使战马凋零，是也不是？！”

三千营主将面无人色，跪地叩头不止。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神机营将领身上，怒极反笑：“神机营！火器乃国之利器，在尔等手中，却锈蚀不堪，药湿弹潮！演练如同儿戏！尔等可知，一旦流寇临城，凭尔等这些烧火棍，可能守住这北京城，守住尔等的项上人头？！”

神机营将领以头抢地，痛哭流涕。

朱检猛地将手中那叠密报狠狠摔在阅兵台的地板上，纸张四散飞扬。他环视全场，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力量：

“这就是朕的京营？！这就是大明的精锐？！空额！贪墨！废弛！腐败！从头烂到了脚！国家每年耗费百万钱粮，就养出了你们这群废物！蛀虫！”

他的怒吼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连呼啸的寒风仿佛都在这一刻凝滞。数万兵卒鸦雀无声，许多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台上的重臣们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宗敏！革去所有官职，锁拿入诏狱，严查其贪墨空饷之罪！”

“三千营、神机营主将，一并革职查办！”

“所有涉及空额、贪墨之将官，有一个算一个，朕绝不姑息！”

皇帝的判决如同最终的丧钟，敲响在那些被点名的将领心头。立刻有锦衣卫缇骑上前，如狼似虎地将面如死灰的刘宗敏等人拖了下去。

朱检最后看了一眼台下那支军心涣散、不堪入目的“军队”，眼中只剩下彻底的冰冷与决绝。他转身，不再多言一个字，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下了阅兵台。

魏藻德、张缙彦等人慌忙跟上，队伍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惊恐的目光中，离开了这片彻底暴露了帝国军事腐朽的校场。

经此一点兵，京营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无情扯下。朱检心中那丝对旧军队残存的、微弱的幻想，也随着校场上那令人绝望的景象，彻底烟消云散。

裁撤、整顿，已非选项，而是必须立刻执行的、关乎生死存亡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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