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暗流涌动

退朝的钟声尚在空气中回荡，成国公朱纯臣便沉着一张脸，步履匆匆地离开了皇极门。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与相熟的官员寒暄，甚至没有理会身后几位欲上前搭话的科道言官，径直登上了自家的青绸暖轿。

“回国公府，快！”他低声对轿夫吩咐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

暖轿在积雪初融的街道上快速而行，轿厢微微摇晃。朱纯臣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着双眼，眉头却紧紧锁在一起。皇帝今日之举，太过反常！太子乃国本，在此危急存亡之秋，不留在京师稳定人心，反而要远赴南京祭陵？这祭陵的由头看似冠冕堂皇，可背后隐藏的意图.......

“绝非祭陵那么简单……”朱纯臣心中暗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朝珠，“陛下前日朝会一反常态，厉声询问实务，今日又强行推动太子南行……这分明……分明是看到了我等未曾看到的绝大凶险，甚至……是在为弃守北京做准备！”

一想到“弃守”二字，朱纯臣便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他们这些勋贵，世代根基、产业、田庄、人脉，几乎全都系于北京。一旦朝廷南迁，他们这些世居北地的勋臣将何去何从？跟随南下，意味着放弃数百年来积累的庞大家业，在人生地不熟的江南重新开始，谈何容易？留下？流寇或是建奴入城，他们这些前朝显贵，难道会有好下场？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暖轿在成国公府门前停下，朱纯臣几乎是踩着仆役的背疾步下轿，对迎上来的管家厉声道：“速去！持我名帖，密请襄城伯李守锜、定国公徐允祯、英国公张世泽……过府一叙！记住，要隐秘，从西侧角门入府！”他一连点了七八个核心勋贵的名字，皆是世代盘踞京师的顶级权贵。

管家见他脸色铁青，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领命而去。

不到一个时辰，成国公府那间最为隐秘、铺着昂贵波斯地毯的书房内，便聚集了京城勋贵集团的核心人物。炭盆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不安。

众人皆已换下朝服，穿着常服，但脸上却毫无闲适之意。襄城伯李守锜性子最急，刚抿了一口热茶，便放下茶盏，迫不及待地开口：“成国公，今日朝会之事，您怎么看？陛下这突然要让太子南行，到底是何用意？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定国公徐允祯相对沉稳，但也眉头紧锁：“是啊，祭陵？这理由骗骗那些书呆子也就罢了。如今贼势浩大，陛下不让太子留守监国，反而派其远行，这……这实在令人费解。莫非……真如外界一些宵小所传言，陛下生了……南迁之心？”他最后几个字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墙壁听了去。

此言一出，书房内顿时一片哗然。英国公张世泽年轻些，脸上已露出惊惶之色：“南迁？这如何使得！我等根基尽在北地，祖坟、田宅、店铺……岂能说弃就弃？况且，陛下若走，这北京城谁守？难道留给我等不成？”

“慌什么！”朱纯臣低喝一声，镇住场面，他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陛下是否欲南迁，尚不可知。但太子南行，已是定局。此事，关乎我等身家性命，不得不慎！”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太子若留京，即便局势再坏，有国本在，人心尚有一线维系。太子一旦离京，这北京城……便如同失了定海神针！届时，若真有变故，陛下是走是留？若陛下也……”他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可怕含义。

“陛下此举，无疑是未虑胜，先虑败！已将北京视为险地！”李守锜捶了一下大腿，愤愤道，“可他将太子送走，却将我等置于何地？”

“所以，我等绝不能坐视！”朱纯臣声音阴沉，“太子南行之事，木已成舟，难以阻止。但我等必须弄清楚陛下的真实意图！更要确保，无论将来局势如何变化，我等的利益，必须得到保障！”

“成国公的意思是？”徐允祯探身问道。

“第一，立刻动用所有眼线，严密监视宫中动向，尤其是陛下与王承恩的举动，以及太子南行护卫的遴选情况，我要知道每一个入选者的背景！”朱纯臣眼中寒光一闪，“第二，各自约束门下，近期谨言慎行，但暗地里，要将能转移的浮财，悄悄向南边转移，以防万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狠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必须有所准备！京营之中，你我几家子弟、旧部众多，要牢牢抓住！关键时刻，手中有兵，方能进退有据！若陛下真欲弃城而走……我等，也需有自保乃至……讨价还价的本钱！”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听得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朱纯臣的话，无疑是将那层最后的窗户纸捅破了。他们开始从大明勋臣，思考如何作为乱世中的一方势力来保全自身。

“明白了……”徐允祯长长吐出一口气，脸色复杂地点了点头。其余几人也纷纷默然颔首，眼神中交织着恐惧、挣扎与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决。

这场密会持续了很久，直到夜色深沉。当这些勋贵们各自从成国公府的角门悄然离去时，他们的心中都已埋下了与皇权离心离德的种子。北京的夜空下，一股背离皇权、各自谋算的暗流，开始汹涌奔腾。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远处一座不起眼的阁楼顶端，一道融于夜色的人影，正用冰冷的眼神，默默注视着成国公府那看似平静的府门。胡作非派出的第一组暗影，已经开始履行他们的职责。这涌动的暗流，终究未能完全逃过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