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镜中诡影

九月，江城市博物馆......

地下修复室内，空气里飘着肉眼看不清的尘埃，还有一丝古物特有的木料跟铜锈的气味。

这里很安静，只有老旧的中央空调在头顶发出不间断的低频嗡鸣。

沈秋毫正低头专注的修复一幅明代的画卷。

他的动作很慢，手里的镊子夹着一小块泡过特殊溶液的棉片，沿着画卷上因为潮湿冒出的霉斑边缘，一寸一寸的清理。

这活儿简直是在修炼耐心，稍微不小心，就可能对画卷本身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就好像天生就对这种枯燥, 精细的活儿有种偏执狂一样的喜爱。

又或者说，这是一种强迫症......

肉眼几乎能看到针尖大的瑕疵，比如颜料下那几乎跟纸张融为一体的霉菌，还有器物上因岁月流逝而产生的锈斑，而普通人却发现不了这些。

同事们都说他长了一双破妄之眼，再狡猾的赝品贩子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但唯独沈秋毫对这种吹捧没什么感觉。

这不过是个没啥用的怪癖，除了能让他在修复文物时比别人更龟毛，更精细还能有啥用？

难道走在大街上，还能看出哪个帅哥美女是整过容的？

“如果......真能那样倒也挺好，也算没白瞎我这单身二十多年。”

沈秋毫自嘲了一句，把清理下来的最后一点霉斑丢进培养皿，然后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搞定，收工......

他站起身，转动有点僵硬的脖子，眼神扫过工作台。

工具按大小，用途码放得跟阅兵方阵一样，连毛刷的头都冲着一个方向。

嗯，这样看着舒服了。

正在这时，修复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 戴着老花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此人是他的老师，也是博物馆的首席修复师，赵明远。

赵明远开口询问:

“秋毫，手上的活儿忙完了吗？”

“沈秋毫点点头，回应: 刚忙完，老师”

“那正好，最近来了个新活儿，馆里前几天从海外收回来的，你来看看。”

说着，便侧开身子漏出身后两个工作人员用推车送进来的一个大木箱。

木箱被打开，里面填满了厚厚的泡沫和软布。

当所有保护材料被取走，一面直径半米左右, 通体泛着青黑光泽的铜镜，才漏了出来。

铜镜的背面雕刻着繁复的瑞兽还有云纹，虽然部分区域被铜锈盖住了，但还是能看出工艺的精妙之处。

“唐代，八菱瑞兽鸾鸟纹青铜镜，而且是非常罕见的大尺寸。”

赵明远扶了扶眼镜，语气里透着一股兴奋劲，藏都藏不住，“你看这包装，这纹饰，绝对的真品，国宝级的好东西！”

沈秋毫听闻，目光也随即望了过去。

强迫症让他本能的开始挑弄这件古物的斑纹。

镜缘的磨损程度，纹饰的雕刻深度， 铜锈的自然分布......所有细节在他眼中都跟被放大了数倍一样。

“......确实是个好东西。”

修复这样一件顶级文物，对他来说算是一种享受。

“只是这镜面......他皱了皱眉。

铜镜的正面，本该光可鉴人的镜面这会却灰蒙蒙一片，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和一些黑色的附着物，几乎没法照出任何东西。

“对，问题就出在这镜面上。”

赵明远表情严肃了起来，声音低沉: “初步检测，这些附着物成分很复杂，像是某种有机物和矿物质的混合体，用常规方法很难清掉。这活交给你，我放心。”

放心，老师。

沈秋毫没有半点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开工准备工作。

他先用高倍显微镜分析镜面附着物的结构，然后又调试了好几种化学溶剂，在铜镜的边角开始做起了实验。

这过程又繁琐又磨人。

时间整整过去了三天，沈秋毫几乎都泡在了修复室里。

终于，在第四天的下午，镜面上那些顽固的黑色污渍，被他一点一点的清除干净。

虽然镜面依旧还存留不少没法修复的划痕，但镜面大多数地方都能够正常使用。

沈秋毫用一块柔软的麂皮，做着最后的抛光处理。

他举起古镜，想看看修复后的效果。

镜面倾斜，映照出了他身后的景象，修复室白色的墙壁，还有天花板的局部。

突然......沈秋毫的动作僵住了。

看到了......

镜面倒映出的天花板穹顶上，有一副巨大的装饰性壁画，那是博物馆请名家绘制的星河。

可是在镜中的壁画一角，本该是空白的星云区域，竟然多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穿着一身现代的休闲装，牛仔裤，连帽卫衣正抬头仰望着壁画中心。

“哎～这是什么情况？装修队的人上去维护了？”

沈秋毫心里嘀咕了一句，本能的抬头，朝着穹顶的同一位置看去。

这里......空空如也。

穹顶的壁画依旧如常，星云绚烂根本没有任何人影。

难不成......错觉？

还是说自己这几天太累，眼睛花了？

便揉了揉眼睛，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的古镜。

镜中的反射画面里，那个穿着现代服装的人影，依然清晰的存在于壁画之上。

仿佛自己就是壁画的一部分，心脏猛地发颤。

这......不合逻辑。

镜子的反射，怎么可能跟现实不一样？

除非......

他猛的一下站起身，举着古镜一步接着一步地往后退，不断调整角度，让镜面完整的映照出整个穹顶壁画。

而现实中的壁画，宏伟壮丽充满了艺术感。

但......镜子中的壁画，却像是一个拙劣品。

除了那个现代人影，星云的颜色出现了偏差，几颗主星的位置发生了偏移，甚至于在壁画的边缘，还多出了一行意义不明的数字和字母组合。

这些BUG，如此的明显，如此的荒谬。

就好像，镜子里反射的，根本不是他所在的这个博物馆。

而是一个......充满了BUG的劣质复制品。

沈秋毫由心底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那点引以为傲，对细节的极致观察力，这会简直成了折磨他的根源。

这些错误在他眼中被无限放大，每一个错误的细节都像一根针，狠狠刺入他的大脑。

他逼着自己挪开眼前视线，随即扔了手机的铜镜，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定是自己疯了。

对，肯定是最近休息太少，出现了幻觉。

随即闭上双眼，做了几个深呼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过了大概一分多钟，他才重新睁开眼睛，再次将目光投向那面唐代古镜。

这一次，他想证明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可是，当他的视线跟镜面接触的瞬间，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壁画上的那个人影，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

镜中人不再仰望星河，而是低着头，面朝镜子的方向。

面朝......正在看着镜子的沈秋毫。

因为距离跟角度的关系，沈秋毫看不清那人的脸。

但他能清楚的看到，那个诡异的人影，嘴角正在一点点的上扬，露出了一个.......微笑。

一个清晰，明确充满戏谑的微笑。

“嗡！！！”

大脑一片空白，直接宕机了，手中的古镜脱手而出，哐当一声摔在了铺着地毯的地面上。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整个人惊恐的瘫坐在地。

这不是幻觉！！！

这不是幻觉！！！

世界，出问题了。

接下来几天，沈秋毫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与自我怀疑之中。

他不敢再碰那面古镜，跟上级报告说修复工作卡住了，得缓缓。

沈秋毫请了几天假，把自己关在家里，想靠睡觉忘记那诡异的一幕。

但发现并没有任何作用。

当他从噩梦中惊醒，沈秋毫发现卧室墙上壁纸的花纹，出现了转瞬即逝的错位，一个花纹叠在了另一个上面，然后又迅速恢复原状。

走在小区的路上，他看见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脸上的光影出现了特别不合逻辑的扭曲度，左边脸明明迎着光，右边脸阴森不定。

随即翻开一本自己读过无数遍的小说，却发现里面关于时间线的描述，出现了自相矛盾的地方，主角明明在周二做了一件事，后文却写着他周一才有了这个想法。

这些裂痕，如同世界的BUG，开始在他眼前不停的上演。

它们出现的一点预兆都没有，消失的也非常快，快到让他甚至来不及拿出手机去记录。

整个世界，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满是错误漏洞的程序。

然而，沈秋毫似乎是唯一能看到这些BUG的人。

不......或许并不全是。

他回想起镜中那个对他微笑的人影。

那个人......到底是谁？

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还是跟自己一样的......观察者？

沈秋毫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不敢把这些发现告诉任何人，因为这听起来就像精神病在胡说八道。

只能一个人扛着这份能让世界观崩塌的恐惧。

他开始失眠，精神一天不如一天，整个人都脱了相。

这天晚上，沈秋毫从噩梦中惊醒，浑身满是冷汗。

他再也承受不了这种折磨，驱车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博物馆。

沈秋毫心中明白，自己要搞清楚那面镜子，到底隐藏着什么鬼秘密？！

深夜的博物馆寂静无声，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刷开门禁，走进地下修复室，直接走向那个覆盖着绒布的展台。

颤抖地将手掀开了绒布那面唐代古镜，却发现铜镜正静静的平放在那里。

呼了一口冷气，慢慢拿起古镜，将它对准了穹顶的壁画。

镜中，那个穿着现代服装的人影，还是保持着那个微笑的表情，一动不动。

沈秋毫死死的盯着他，心跳剧烈。

突然，镜子里的人影动了......

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然后朝着沈秋毫的方向，挥了挥手。

像是在......打招呼。

紧接着，人影的双脚离开了壁画的地面，整个身体开始向上漂浮，穿过星云，越过星辰，最后悬停在了镜中画面的最顶端。

低着头，俯视着镜子外的沈秋毫。

然后，他张开了嘴。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沈秋毫却看懂了他的唇语。

仿佛在说：

终于，找到你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