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惊鸿

胳膊上的伤疤还没完全褪去，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继续。

一个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田合艳和向星霖、田峰在篮球场边瞎晃，滕林照例躲阴凉地里看小说。阳光有点晒，田合艳觉得胳膊伤口痒痒的，烦躁地扯了扯校服领口。

“欸，艳哥，快看！”向星霖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胖脸挤眉弄眼地朝着操场跑道方向努嘴。

田合艳顺着望去，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跑道上，一个女生正在慢跑。她穿着合身的蓝白校服，马尾辫随着步伐在脑后轻盈地跳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白皙的脖颈。夕阳的金光洒在她身上，像是镀了层柔和的边。她个子高挑，身形匀称，跑动的姿态很好看，不像其他女生那样扭捏，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舒展和活力。

最抓人的是她的脸。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眼睛很大，水汪汪的，鼻梁秀挺，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皮肤白得晃眼，在一群被湘西太阳晒得肤色偏深的同学中，格外显眼。

田合艳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喉咙有点发干。他没见过这么扎眼的女生，以前县一中没有，华鑫更没有。

“哪个班的？以前咋没见过？”田合艳下意识地问，眼睛还黏在人家身上。

“高二（一）班的，叫林薇。”向星霖消息灵通，“听说家里厉害得很，在县城开大酒楼的就是她屋里。学习也好，长得又乖，公认的校花哦！”

“校花……”田合艳喃喃重复了一句。这个词离他的世界太远了。他身边的异性，要么是咋咋呼呼的女同学，要么是街上混太妹模样的，像林薇这样的，他只在电影里女明星的海报上见过。

林薇跑完步，慢慢停下来，走到跑道边的树荫下休息。她用毛巾擦着汗，侧脸线条优美。几个男生围过去递水，跟她说话，她微笑着回应，礼貌又保持着距离。

田合艳就那么远远地看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麻，有点痒。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身沾着灰尘和汗味的校服，胳膊上那狰狞的伤疤，还有骨子里那股好勇斗狠的劲儿，在那个干净明亮的女生面前，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嘿，艳哥，看入迷了？”田峰在一旁坏笑，“咋的，有想法？”

“放屁！”田合艳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收回目光，脸上有点热，“有么子想法？看看不行？”

向星霖嘿嘿笑：“看看当然行，不过艳哥，我劝你莫多想。那种女的，眼光高得很，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你看围着她转的那些，不是一班的尖子生，就是屋里当官的崽。”

这话像盆冷水，浇在田合艳刚有点苗头的心火上。他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右手掌，又看了看远处那个仿佛在发光的林薇，一种从未有过的自卑感悄悄冒了出来。是啊，他是谁？洗洛镇出来的混混，爹妈在外打工，跟着爷爷过，学习吊车尾，整天打架斗殴。林薇那样的女孩，是他能想的吗？

他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啰嗦啥子？打球去！”

他转身朝篮球场走去，步伐比平时重。但走出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又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林薇已经和几个女生一起，说笑着往教学楼走了。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马尾辫跳跃的背影，像烙印一样刻在了田合艳的眼里。

那天晚上，田合艳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林薇在阳光下跑步的样子，那清澈的眼睛，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某种模糊的、不属于打架和地盘的东西。但那感觉太缥缈了。他知道自己和林薇是两个世界的人，这种刚刚萌生的、酸涩又带着点甜味的情愫，注定只能埋在心里，成为这个混乱青春期里，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湘西的夜晚，山风呼啸。少年心里，也悄悄刮起了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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