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凑钱

田合艳从华鑫那边回来，已经是下午上课时分。他没回教室，直接翻墙回了宿舍。宿舍里空无一人，只有一股隔夜的汗味和霉味混合的气息。他坐在自己的下铺硬板床上，感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胃里空得发慌，却什么也吃不下。

放学的喧哗声终于从窗外传来。没过多久，宿舍门被猛地推开，向星霖、彭冲、吴德远和耷拉着脑袋的滕林一齐涌了进来。

“艳哥！你回来啦？冇得事吧？（没事吧？）”向星霖第一个冲上来，胖脸上满是焦急，用的是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情急时方言词就蹦了出来。

彭冲也凑过来，瓮声瓮气地问：“那帮华鑫的杂毛冇为难你吧？（没为难你吧？）”

田合艳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脸色惨白的滕林身上。他没直接回答，而是掏出那包皱巴巴的“洗洛”烟，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谈拢了。”

众人松了口气。

但田合艳接下来的话让他们的心又沉了下去：“钱，缓一个星期。但是，”他顿了顿，吐出烟圈，“连本带利，六百。”

“六百？！”吴德远失声叫道，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他们这是抢钱啊！高利贷也没这么狠！”

“日他屋娘（骂人话）！这不是明摆着坑人嘛！”彭冲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铁架床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向星霖的脸也垮了下来，搓着手：“六百……这……这咋个凑得齐嘛……”

滕林更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带着哭腔：“艳哥……我……我啷个办啊（我怎么办啊）……把我卖了也值不到六百块……”

田合艳烦躁地打断他：“哭！哭个卵！哭就能把钱哭来？”他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滕林，“祸是你自己惹的，现在晓得怕了？”

宿舍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田合艳吸烟的微弱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打球声。

过了一会儿，吴德远先冷静下来，推了推眼镜，开始算账：“我……我最多能拿出六十，这是我下个月的早餐钱了。”他家在镇上开杂货铺，条件稍好，但也不算宽裕。

向星霖苦着脸：“我老子这个月给的零花钱都快用完了……我……我看看能不能从我妹那儿借点……凑个五十……”

彭冲咬咬牙：“我给家里打电话看能不能要八十……”他家在偏远的里耶镇，父母在外务工，钱每月打卡上，回去一趟不容易。

田合艳把烟头摁灭在地上：“我回去找我爷，看能弄多少。”他爷在洗洛镇种地，收入微薄，他知道这很难。

几个人报的数加起来，还不到三百，离六百差了一大截。

“还差一半多……”向星霖颓然地坐在床沿。

“要不……”滕林怯生生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绝望的光，“我去……我去偷……”

“放你娘的狗屁！”田合艳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滕林身边的床脚上，吓得他一哆嗦，“你敢去偷，老子先捶死你！还嫌事情不够大？”

吴德远也严厉地说：“滕林！你清醒点！那是犯罪！”

“那啷个搞嘛（那怎么办嘛）！”滕林抱着头，痛苦地蹲在地上。

田合艳在狭小的宿舍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突然，他停下脚步，看向向星霖：“猩猩，你上次说，西门口那边要拆迁，有零活干？”

向星霖愣了一下，点点头：“是有……听说要人搬砖头、清理渣土……但是艳哥，那活累死个人，而且都是大人干的……”

“累怕个卵！”田合艳眼神一狠，“有钱挣就行！明天放学，不，今天放学就去看看！彭冲，你跟我一起去！”

“要得！（好的）”彭冲立刻答应。

田合艳又看向吴德远和向星霖：“你俩，负责把能凑的钱先凑起来。滕林，”他盯着地上的人，“你跟着我们去做事，挣一分是一分！听见冇？”

滕林像抓到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听见了听见了！艳哥，我去！我一定去！”

“那就这样。”田合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和不安，“是兄弟，就一起扛过去。一个星期，六百块，不信凑不齐！”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装的镇定和不容置疑的决心，试图给恐慌的兄弟们注入一丝信心。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六百块，像一座大山，压得他们这群半大的小子喘不过气。少年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生活的重量和残酷。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远处山峦的轮廓变得模糊。宿舍里，几个少年开始翻箱倒柜，计算着各自微薄的“资产”，为了一个同伴惹下的祸事，也为了他们口中那“一辈子”的兄弟情谊，开始了一场与时间和金钱的艰难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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