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四个女孩的宿舍

四婶离去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消失，最后被一声用力的摔门声终结。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晚晴站在这个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间中央，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这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消耗了她不少心神，但胜利的果实，却是无比甜美的。

她拥有了在这个陌生城市里的第一个“家”。

尽管，这个家，是如此的狭小、破旧，甚至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霉味。

她将那个半旧的帆布包放在属于自己的上铺床位上，然后开始打量这个即将成为她生活容器的空间。

房间的格局一目了然。两张靠墙的铁架双层床，将空间分割得满满当当。床架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色，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会发出“吱呀”的、令人牙酸的抗议声。

除了床，唯一的家具就是那张摆在窗前的、桌面已经坑坑洼洼的木桌，以及几只颜色各异的塑料凳子。

墙壁，是这个房间历史最忠实的记录者。上面有水渍晕开的、如同地图般的霉斑；有用铅笔写下的、早已模糊不清的歌词；还有用小刀刻出的、代表着某个心事的“忍”字。

苏晚晴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空着的上铺。床板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人睡了。

她没有丝毫的嫌弃。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块苏母特意为她准备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旧床单，又从楼道尽头的公共水房里，打来一盆清水，找了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细细地擦拭属于自己的床位。

她擦得很认真，从床头的铁栏杆，到每一寸木质床板，都不放过。仿佛她擦拭的，不是一个简陋的床位，而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这是一种仪式。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这个陌生的环境，建立起第一丝联系。她在告诉自己，从此刻起，这里，就是她的领地，是她未来商业帝国版图上，那个最不起眼的、却也最重要的原点。

擦拭干净后，她将旧床单平平整整地铺好，又把帆布包里那几件换洗的衣物，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有了一丝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夜色，越来越浓。

巷子里，各种声音也愈发清晰起来。楼下小炒店的锅铲撞击声、隔壁夫妻的争吵声、远处传来的流行音乐声……这些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独属于城中村的、嘈杂而又鲜活的交响曲。

苏晚晴没有点灯。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床沿，借着从对面窗户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线，适应着这里的黑暗与喧嚣。

她在等。

等她的室友们，下班归来。

大约晚上八点半左右，楼道里，传来了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带着一种下班后的疲惫与归心似箭的急切。

“吱呀”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哎哟！累死老娘了！”

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抱怨，来人将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重重地甩在了木桌上。然后，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桌上那个印着“劳动光荣”字样的搪瓷缸，将里面早已凉透的白开水，一饮而尽。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嗯？”她抬起头，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显得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直地射向了坐在床边的苏晚晴，“你是谁？新来的？”

苏晚晴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而礼貌的微笑：“嗯，你好，我叫苏晚晴，今天刚搬进来。”

来人站起身，走到苏晚晴面前，毫不客气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比苏晚晴大上不少。她的个子不高，但身形很结实，常年劳作让她的手臂线条显得颇有力量。她的皮肤有些粗糙，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鱼尾纹，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一股不服输的、泼辣的劲儿。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蓝色工装，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属于纺织厂的、棉絮与机油混合的味道。

她，就是苏晚晴记忆中的那个，在附近国营纺织厂上班、性格泼辣直爽的“王姐”。

“苏晚晴？名字还挺好听。”王姐撇了撇嘴，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我叫王丽芬，她们都叫我王姐。你呢？从哪儿来？来这做什么？”

她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直接而犀利，不给人丝毫喘息的机会。

苏晚晴依旧保持着微笑，不慌不忙地，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又说了一遍：“王姐你好。我从乡下来，本来是来投奔在榕城大学读书的表哥，但是没找到人。所以想先找个地方住下，再慢慢找份活儿干。”

“找活儿干？”王姐的眉毛，立刻挑了起来。她再次上下打量了苏晚晴一番，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能干什么活儿？进厂子，你受得了那份苦吗？去饭店端盘子，你受得了那份气吗？”

她的话，虽然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苏晚晴却听出了一丝隐藏在其中的、属于过来人的告诫。

“总要试试的。”苏晚晴没有反驳，只是轻声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呢？”

她的平静与从容，让王姐有些意外。她本以为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小姑娘，被自己这么一说，就算不哭，也得露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呵，口气倒不小。”王姐轻哼了一声，但眼神里的审视，却悄然淡了几分。她走回桌边，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她打开油纸，里面，是两个还带着余温的、白生生的馒头。这是纺织厂食堂里，最便宜的晚餐。

她掰了一半，递到苏晚晴面前，语气依旧是硬邦邦的：“喏，吃吧。看你这样子，晚饭还没吃吧？”

苏晚晴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如此“凶”的王姐，会做出这样温暖的举动。

“谢谢王姐，我……”

“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王姐不耐烦地将馒头塞到她手里，“就当是姐欢迎你这个新室友了！”

苏晚晴看着手里那半个温热的馒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不再推辞，低声道了句“谢谢”，然后，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馒头很硬，没什么味道。但对于奔波了一整天的苏晚晴来说，这，却是她来到榕城后，吃到的第一口“家”的味道。

就在这时，房门，又被轻轻地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与王姐截然相反的、极其安静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苏晚晴还要小上一两岁的女孩。她很瘦，瘦得有些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廉价的餐厅服务员制服，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的饭盒。

她低着头，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小芹，回来啦？”王姐大大咧咧地打了声招呼。

被叫做“小芹”的女孩，这才抬起头。她看到房间里多了一个陌生的苏晚晴，眼神里，立刻闪过一丝慌乱。她下意识地，又把头低了下去，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蚊子般的“嗯”声。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咱们的新室友，叫苏晚晴。”王姐指了指苏晚晴，“这是小芹，在楼下那家‘好再来’饭店当服务员。胆子比兔子还小。”

苏晚晴主动站起身，向小芹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你好，小芹，我叫苏晚晴。”

小芹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她不敢看苏晚晴的眼睛，只是飞快地点了点头，然后便逃也似的，躲到了自己的下铺床位上，用床帘，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

苏晚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能感觉到，小芹的胆怯背后，是一种深深的自卑。

王姐见状，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别理她，她就那样。跟她说三句话，能脸红到脖子根。”

苏晚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床帘。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暂时的、有些尴尬的安静。王姐在啃着她的另一半馒头，苏晚晴在默默地吃着手里的半个，而床帘后面，则传来了小芹窸窸窣窣打开饭盒的声音。

又过了许久，当时钟指向十一点时，房门，第三次被打开了。

这一次，连“吱呀”声都没有。门，是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又悄无声息地关上的。

一个沉默的身影，如同幽灵一般，滑进了房间。

苏晚晴的目光，立刻被她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与王姐的泼辣、小芹的胆怯都截然不同的女孩。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岁左右，长得很漂亮，是那种在人群中会让人眼前一亮的漂亮。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精致的、没有灵魂的木雕。

她的眼神，尤其令人印象深刻。那是一双充满了戒备与冷漠的眼睛，仿佛在她与整个世界之间，都隔着一道厚厚的、看不见的冰墙。

她穿着一身最简单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但身上，却若有若无地，飘散着一股消毒水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奇特的气味。

她没有看任何人，甚至没有向房间里扫视一眼。她径直走到属于她的那个床位——正好是苏晚晴的下铺——从床下拖出一个塑料盆，拿上毛巾和洗漱用品，然后，再次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向水房走去。

从头到尾，她没有说一个字，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因为她的出现，而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她就是小玉。”王姐的声音，也下意识地压低了几分，仿佛怕惊扰到什么，“在街口那家‘星光歌舞厅’做清洁工。别去惹她，她……有点怪。”

星光歌舞厅。

苏晚晴的心中，微微一动。在九十年代，歌舞厅这种地方，对于普通人来说，总是带着一丝神秘与暧昧的色彩。即便只是在里面做清洁工，也难免会沾染上一些是非。

难怪，她的眼神里，会有那么深的戒备。

至此，这个不到十平方米的宿舍里，四个女孩，全部到齐。

一个性格泼辣、内心却不乏善良的纺织厂女工，王姐。

一个自卑胆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餐厅服务员，小芹。

一个沉默寡言、眼神里藏着故事的歌舞厅清洁工，小玉。

以及，一个身体里住着四十岁灵魂、心中藏着万丈豪情的“重生者”，苏晚晴。

她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性格和经历。命运，却让她们在这座巨大而冰冷的城市里，暂时地，挤在了同一个屋檐下。

她们是室友，却更像是四条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的、互不相交的平行线。

苏晚晴躺在自己那张坚硬的上铺，听着房间里三种不同的呼吸声。王姐的呼吸，粗重而均匀，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小芹的呼吸，轻浅而急促，仿佛睡梦中也带着一丝不安；而下铺的小玉，则几乎听不到呼吸声，她就像她的为人一样，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窗外，城市的喧嚣，渐渐沉寂。

窗内，这个小小的宿舍，也终于，陷入了深沉的黑暗。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苏晚晴知道，她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她需要融入这里，却又不能被这里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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