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裹挟着青萍镇特有的、混合着泥土与煤烟的气息,吹拂在县城长途汽车站那片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空气闷热得像一床湿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即将离乡的人们脸上,大多挂着对未知的迷茫和对未来的期盼,那是一种独属于九十年代的、粗粝而鲜活的表情。
苏晚晴就站在这片嘈杂的人群里,像一棵被移植到喧嚣菜市场的孤单青竹。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脚上是那双被弟弟弄坏后又被她自己连夜补好的布鞋。一个半旧的帆布包斜挎在身上,里面是她新生活的全部行囊。
她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与周围那些或激动、或感伤的离别场景格格不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看着她的母亲王丽华。
王丽华的表演还在继续。
“死丫头,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尖利刻薄,足以穿透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传到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乡亲耳中,“出去了,就不是在家里,没人伺候你!手脚放麻利点,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最要紧的,是每个月十五号之前,必须把钱寄回来!听见没有?要是敢少一分,或者晚一天,你看我扒不扒了你的皮!”
她一边骂着,一边用力地将一个还带着余温的布包,粗暴地塞进苏晚晴的帆布包里。那动作,不像是在给予,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履行的、令人烦躁的任务。
苏晚晴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这番话与其说是说给她听的,不如说是说给周围那些看热闹的邻居听的。母亲在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宣告她对这个即将远行的女儿,拥有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权。
“还有,别在外面学那些城里姑娘,大手大脚花钱!你挣的每一个子儿,都是给你弟弟攒的!你弟弟将来能不能娶上媳-妇、盖上新房,就全看你了!你要是敢在外面乱搞,丢了苏家的脸,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进我们家的门!”
王丽华的声音越来越大,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因情绪激动而产生的、病态的潮红。她仿佛很享受这种在众人面前“训诫”女儿的权威感,这让她感觉自己前些天在谈判桌上失去的颜面,又一点点地找了回来。
苏晚晴的目光,越过母亲那张因愤怒而略显扭曲的脸,落在了不远处。
父亲苏建国,就那么远远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被岁月侵蚀的石像。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旱烟,目光低垂,看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块裂了缝的地砖,仿佛那里藏着一个可以让他躲避这场难堪闹剧的地洞。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说一句话。从家里出来到车站,他始终与她们母女保持着这样一段不远不近的、尴尬的距离。他像一个局外人,一个不愿参与,却又不得不见证这场交易的、懦弱的旁观者。
苏-晚晴的心中,没有波澜。
前世,她也曾经历过类似的场景。那时,她是真的离家出走,心中充满了对这个家庭的怨恨和对未来的恐惧。母亲的每一句咒骂,都像一把刀子,割得她遍体鳞伤;父亲的每一次沉默,都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而现在,她看着眼前这场熟悉的、荒诞的独角戏,内心,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悲悯的平静。她知道,母亲的刻薄,源于她内心深处那无法被填补的、对贫穷的恐惧;而父亲的沉默,则源于他那被生活重担压垮后,仅存的一点可怜的自尊。
他们都是被时代和命运困住的可怜人,用自己仅有的、贫乏的经验,去伤害他们本该最珍视的人。
“听见没有!问你话呢!哑巴了?”王丽华见女儿半天不吱声,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
苏晚晴回过神,再次点了点头,声音平淡无波:“知道了,妈。”
这平静的、不带一丝情绪的回答,让王丽华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又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她烦躁地撇了撇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车站的调度员拿着铁皮喇叭,开始大声地喊了起来。
“去省城榕城的车!马上发车了!没上车的旅客赶紧上车!”
王丽华的表情,在听到这声催促时,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那张一直紧绷着的、刻薄的脸,似乎瞬间松弛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她那只一直攥着苏晚晴胳膊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即将远行的女儿,看着她那张过于平静、甚至有些苍白的脸,看着她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种莫名的、陌生的情绪,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地刺了她一下。
这个女儿,终究是要走了。去一个她从未去过的、遥远的、吃人的大城市。
她真的能挣到钱吗?她会不会被人欺负?她那么瘦,能吃饱饭吗?
这些念头,像一群不受控制的飞虫,在她脑海里嗡嗡作响。
“你……”她张了张嘴,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记得按时寄钱”,在这一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苏晚晴,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语气,从自己那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裤子口袋里,摸索了半天。
然后,她将两样东西,闪电般地、近乎粗暴地,塞进了苏晚晴那件旧衬衫的口袋里。
“拿着!路上吃!”
她的声音,依旧是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苏晚晴低下头,感觉到口袋里,多了两个圆滚滚的、带着滚烫温度的东西。隔着薄薄的衣料,那股热量,直直地烫进了她的皮肤里。
是两个刚煮熟的鸡蛋。
王丽华做完这个动作,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又像是害怕被女儿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她头也不回地,朝着车站外走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嘟囔着:“死丫头,养这么大,就是个讨债鬼……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她的脚步,却比来时,快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仓皇。
苏晚晴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那个滚烫的口袋上。那股热量,顺着她的指尖,缓缓地,流淌进她的心里。
她知道,这是母亲王丽华,用她那一生贫乏的词汇和笨拙的方式,所能表达出的、最极致的温情了。
就在这时,一个黑瘦的身影,快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是父亲苏建国。
他依旧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将一只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伸到了她的面前。他的手心里,攥着一团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揉得皱巴巴的纸币。
他不由分说地,将那团纸币,塞进了苏晚晴的另一只手里,紧紧地攥住。
“在外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
“……别饿着。”
说完这四个字,他便像触电一般,猛地松开手,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追着王丽华的背影,快步离去。他那一直挺得笔直的、属于一家之主的脊梁,在转过身的那一刻,似乎,又垮了下去。
苏晚晴摊开手心。
那是一张十元的“大团结”,和两张五元的纸币,被汗水和紧张,捏成了一团。
二十元钱。
对于这个家来说,这几乎是父亲半个月的烟钱,是母亲能从牙缝里省下的、最大的一笔私房钱。
苏晚晴缓缓地,将那团潮湿的钱,攥紧。
她抬起头,看着父母那两个在人群中渐行渐远的、熟悉的背影。一个骂骂咧咧,步履仓皇;一个沉默无言,脊背微驼。
这一刻,前世所有的怨恨与不甘,仿佛都被这二十元钱和两个滚烫的鸡蛋,轻轻地,抚平了。
她不再恨他们了。
她只是觉得,他们可怜。
而她,将用自己的方式,去终结这份可怜。
“嘀嘀——!”
汽车的喇叭声,再次不耐烦地响起。
苏晚晴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复杂的情绪,连同那二十元钱和两个鸡蛋,一起妥帖地收好。
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她迈开脚步,坚定地,踏上了那辆即将驶向未知未来的、破旧的长途汽车。
车窗外,青萍镇那低矮的、灰扑扑的建筑,开始缓缓倒退。
她知道,她正在离开的,不仅仅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小镇。
她正在离开的,是那个名为“苏晚晴”的、充满了束缚与悲伤的前半生。
当汽车驶出县城,汇入通往远方的国道时,苏晚晴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温热的鸡蛋。她轻轻地在车窗上磕开,剥去蛋壳,露出光滑圆润的蛋白。
她咬了一口。
那熟悉的、朴素的蛋香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她咀嚼着,目光,望向窗外那片广阔的、充满了希望的田野。
她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微笑。
那是一个属于胜利者的、自信而明亮的微笑。
再见了,过去。
你好啊,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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