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邻家刘婶的“情报网”

在成为“隐形人”的第三天下午，苏晚晴知道，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被动地收集信息，只能让她看清家里的困局，却无法得知这困局的源头，更找不到破局的钥匙。

她必须主动出击。

她走出房门时，母亲王丽华正在院子里那口公用的水井旁，费力地搓洗衣物。那是一个由水泥和砖块砌成的长方形洗衣台，上面已经磨出了光滑的包浆。

王丽华的背，在炎热的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她搓衣服的动作，带着一种泄愤似的狠劲，仿佛那件属于苏建国的工装衬衫，是她生活的全部怨气。

“妈。”

苏晚晴轻声叫了一句。

王丽华的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这两天，苏晚晴的“乖巧”让她无处发作，但那股积压的火气，并未消散，只是暂时转入了地下。

“我在屋里躺了两天，头都躺晕了。”苏晚晴的声音，依旧保持着那种病后的、略带沙哑的虚弱感，“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王丽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的怀疑毫不掩饰：“透气？别是又想往外跑吧？我告诉你，你敢跑出这个家属院，我就打断你的腿！”

“不跑远。”苏晚晴的眼神清澈而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讨好，“就在院里。前两天我发烧，隔壁的刘婶还过来问过，我想去跟她说声谢谢。”

听到“刘婶”这个名字，王丽华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刘婶是她丈夫苏建国一个车间的同事家属，也是这栋楼里出了名的大嗓门和热心肠。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这点人情世故，王丽华还是懂的。

“去就去，别到处乱说！”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算是批准了。

“嗯。”苏晚晴点点头，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用一种商量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口气说道，“妈，咱家……还有鸡蛋吗？空着手去，不好看。”

王丽华的眉头瞬间又拧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你还想花钱”的刻薄。

在1995年的工人家庭，鸡蛋是珍贵的营养品，通常是留给家里的男人和正在长身体的小孩吃的。像苏晚晴这种“赔钱货”，平日里是没资格主动提要求的。

就在王丽华准备开口骂人的时候，苏晚晴又轻声补充了一句：“刘婶上次还说，她家姑娘在市里上中专，让我有空多跟她聊聊。我……我就拿两个过去，不多拿。”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王丽华的软肋。

她可以不在乎苏晚晴，但她不能不在乎邻里之间的“面子”。女儿考上大学，是她最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可以在邻居面前炫耀的资本。虽然她嘴上说着“读那么多书没用”，但内心深处，那份虚荣，早已生根发芽。

让女儿去跟邻居搞好关系，巩固自己“家有大学生”的体面，这笔“投资”，似乎是划算的。

“在厨房碗柜里，自己拿！”王丽华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松了口，但依旧没好气地补充道，“就两个！多一个都不行！”

“知道了，妈。”

苏晚晴的嘴角，在她转过身走向厨房的那一刻，勾起了一抹胜利的微笑。

她成功地，为自己这次“情报战”，申请到了第一笔“行动经费”——两个鸡蛋。

……

刘婶的家，就在苏晚晴家隔壁那栋楼的二楼。

苏晚晴还没走到楼下，就听到了刘婶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正隔着阳台，跟楼下的某个邻居聊得热火朝天。

“哎哟我说老李家的，你家那孙子可真出息了，期末又考了个双百吧？”

这就是刘婶。她就像是这个家属院的中央广播站，永远精力充沛，永远对所有人的家长里短，抱有最浓厚的兴趣。

苏晚晴提着那两个用旧报纸小心翼翼包好的鸡蛋，走上了二楼。

刘婶家的门虚掩着，一股混合着油烟和饭菜的浓郁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刘婶。”苏晚晴站在门口，礼貌地敲了敲门。

“哎哟，谁啊？进来进来！”阳台上的声音立刻转了向，紧接着，一个胖乎乎的、穿着碎花围裙的身影，风风火火地从阳台走了进来。

当看到是苏晚晴时，刘婶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哎呀！这不是晚晴吗？稀客啊！快进来坐！听说你前两天发烧了？现在好了没？看这小脸白的，快快快，进来坐！”

刘婶的热情，足以融化任何冰山。

前世的苏晚晴，对这种过度的热情，总是抱着一种敬而远之的警惕。但此刻，她知道，这种热情，正是她所需要的、最好的掩护。

“好多了，刘婶。”苏晚晴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将手里的鸡蛋递了过去，“我妈让我来看看您，谢谢您前两天还惦记着我。家里也没啥好东西，就两个土鸡蛋，您别嫌弃。”

“哎哟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刘婶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麻利地接过了鸡蛋，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快坐快坐，婶给你倒杯水！”

这，就是一场成功社交的开端。

两个鸡蛋，迅速拉近了距离，也为接下来的谈话，铺上了一层“自己人”的温情滤镜。

苏晚晴没有立刻切入正题。她像一个真正的、不谙世事的十八岁少女，乖巧地坐在小板凳上，任由刘婶围绕着她“考上大学”这件事，进行了长达十分钟的、热情洋溢的夸奖。

她只是微笑着，时不时地点头，用“嗯”、“还好”、“都是运气”这样谦虚的词语，满足着刘婶作为长辈的表达欲。

前世作为CEO，她曾与无数比刘婶精明百倍的政府官员、投资大佬谈笑风生。此刻，应付一个热情的家庭主妇，对她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在感觉气氛已经完全热络起来之后，苏晚晴知道，可以开始“收网”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状似无意地、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孩子？考上大学还不高兴啊？”刘婶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号。

“不是……”苏晚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愁容，“我就是看我爸妈，最近好像总是不高兴，唉声叹气的。我妈这两天，脾气也特别大。”

她停顿了一下，抛出了第一个“诱饵”：

“刘婶，您说……是不是因为我上大学的学费太贵了，他们才发愁啊？”

这是一个完美的、合情合理的猜测，任何一个懂事的女儿，都会这么想。

刘婶果然上钩了。

她立刻摆出了一副“你还太年轻”的、知情人的姿态，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学费？傻孩子，学费才几个钱？你爸妈愁的，可不是这个！”

苏晚晴立刻配合地露出了惊讶和不解的表情：“不是学费？那是什么？”

“你这孩子，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啊！”刘婶的表达欲被彻底点燃，她左右看了一眼，确定门外没人，才凑到苏晚晴耳边，用一种“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的语气说道：

“你还不知道吧？你弟弟，明伟！前阵子在学校，把人家化肥厂李厂长家的宝贝孙子给打了！”

轰！

苏晚晴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李厂长！

这个信息，是她前世从未知道的！

她的脸上，适时地流露出震惊和慌乱：“啊？打……打人了？严不严重？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能不严重吗？听说头都打破了，缝了好几针！”刘婶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你爸妈把这事捂得严严实实的，怕影响你高考，肯定没告诉你啊！李厂长家能善罢甘休吗？放话了，要么让你弟弟退学，要么……就赔钱！”

“赔……赔多少？”苏晚晴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这颤抖，一半是表演，一半是真的被这个数字所震惊。

刘婶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千？”苏晚晴倒吸一口凉气。

“可不是嘛！”刘婶一拍大腿，“三千块啊！你爸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这一下，不得把你家底都掏空了！”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苏晚晴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但思路，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弟弟打伤了厂长的孙子，需要赔偿三千块钱。这个数字，对于1995年的苏家来说，无异于一笔巨款。这完美地解释了父亲的叹息和母亲深夜的哭泣。

但，这还不够。

光有动机，还不知道“解决方案”。

苏晚晴强行压下内心的波澜，脸上依旧是那副六神无主的、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她抓着刘婶的胳膊，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问道：“那可怎么办啊？刘婶，三千块钱，我们家怎么可能拿得出来啊……”

这个问题，正中刘婶下怀。

她最享受的，就是在别人束手无策的时候，给出“指点”。

“唉，是啊，所以你爸妈才愁得头发都白了。”刘婶先是同情地叹了口气，然后，话锋一转，再次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不过嘛……办法，也不是没有。”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吊苏晚晴的胃口。

“这年头，来钱最快的路子，是啥？不就是嫁女儿收彩礼嘛！”

来了！

苏晚晴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知道，最关键的信息，即将浮出水面。

“彩礼？”苏晚晴的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天真。

“对啊！”刘婶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苏晚晴那张清秀漂亮的脸上扫过，然后说道，“你可能还不知道，咱们隔壁下河村那个开小卖部的张瘸子，你记得不？就是小时候腿被机器压过，走路一瘸一拐的那个。”

苏晚晴的心，沉了下去。她当然记得，那是个比自己父亲还大好几岁的男人，长得又黑又瘦，名声一直不好。

“他……他怎么了？”

“他这两年开小卖部，发了点小财，正到处托人说媒呢！”刘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羡慕和一丝不屑，“放话了，谁家有合适的姑娘，他愿意出——”

刘婶伸出了一个巴掌。

“五千块！彩礼！”

五千块！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苏晚晴的耳边，轰然炸响！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

弟弟打人，欠下三千块的巨额赔偿。

张瘸子愿意出五千块彩礼娶一个媳妇。

用五千块的彩礼，还掉三千块的债，剩下的两千块，不仅能让家里缓口气，甚至还能满足弟弟那个一千多块的游戏机的愿望！

这是一笔完美的、能解决所有问题的“交易”。

而她苏晚晴，就是那个被摆上货架的、唯一的“商品”。

“晚晴？晚晴？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刘婶的声音，将苏晚晴从冰冷的现实中拉了回来。

“没……没什么，刘婶。”苏晚晴勉强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我头有点晕，想先回去了。”

“哎哟，看我，光顾着拉你说话了。”刘婶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扶住她，“快回去躺着吧，这事你也别往心里去，你爸妈肯定有办法的。”

苏晚晴没有再说话，她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刘婶的家。

走在楼道里，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

她的脑海里，一片冰冷。

威胁，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猜测。

它已经有了具体的名字、具体的金额、和一张具体而丑陋的脸。

张瘸子。

苏晚晴的脚步，在自家门口，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斑驳的木门。

她知道，门后的那个家，已经不再是家。

那是一个即将对她进行“公开拍卖”的、冰冷的交易场。

而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喧闹声，一个男人粗俗的大嗓门，夹杂着另一个女人的谄媚的笑声，正由远及近。

“哎哟张老板，您慢点，就这栋楼，三楼，马上就到了！”

苏晚"晴"的心，猛地一沉。

她听出来了，那个女人的声音，是附近出了名的媒婆，王婆。

而那个被称作“张老板”的、粗俗的男人声音……

苏晚晴缓缓地转过身，扶着栏杆，向下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嘴里叼着烟、走路一瘸一拐的男人，正抬头向上望来。当他的目光，与苏晚晴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股毫不掩饰的、贪婪而邪恶的光。

他来了。

她的“准女婿”，登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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