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怀孕

卫生间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瓷砖上泛着青灰的光。赵琳萱蹲在马桶边，手里的验孕棒像块烧红的铁，烫得她手指发颤。两条红杠像两道枷锁，又像两团跳动的火，她盯着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睛发酸，才敢相信——她怀孕了。 洗手池上的镜子蒙着层薄灰，照出她苍白的脸。头发乱蓬蓬的，是早上王军扯的，他说她“像个疯婆子”。脖子上还留着淤青，是上周他掐的，他说她“敢管他的事”。她伸手摸了摸肚子，隔着薄毛衣，能感觉到轻微的起伏，像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正在慢慢发芽。忽然想起景祥天的手，他的手总是暖的，上次景祥天出差在火车站，他就是这样摸着她的肚子，笑着说：“等我回来，我们要个孩子吧。”可当时不过是一句玩笑话，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尽然那个晚上，赵琳萱竟然怀上了他俩的孩子，多年后，景祥天万万没有想到，那个赵琳萱一直让叫他“舅舅”的孩子却是自己亲生骨肉。 那天的阳光很亮，火车站的玻璃反射着光，刺得她眼睛疼。景祥天背着个旧帆布包，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把她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说：“山区冷，我带了毛衣，你不用担心。”她哭着说：“你为什么要去？”他帮她擦眼泪，手指尖沾着她的睫毛膏，蹭得他脸颊上一道黑：“那里的孩子没书读，我是兼职老师，应该去。”火车鸣笛的时候，他突然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发抖：“琳萱，等我，好不好？”她点头，眼泪打湿他的衬衫，他松开她，往火车上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挥着手喊：“我会每天给你发消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回过神，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景祥天的消息，是三天前发的：“琳萱，山区下雨了，路不好走，我今天没去上课，在家给孩子们煮了姜汤。”后面跟着张照片，他蹲在灶边，脸上沾着煤灰，笑得像个孩子。 她摸着屏幕上的他，手指轻轻颤抖，忽然想起王军的手机，上周她打扫卫生时，看到他手机里的短信，对方叫他“亲爱的”，说：“你什么时候离婚？我等不及了。”她把手机放回原位，转身就跑，王军追过来，抓住她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你敢翻我的手机？”她的头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前发黑，只听见他骂：“你个没用的东西，连孩子都不会生！” 卫生间的门突然被敲响，王军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在里面干什么？半天不出来！”她吓得一哆嗦，赶紧把验孕棒藏在洗手池下面的柜子里，用脚踢了踢，把柜子门关上。然后扶着洗手池站起来，理了理头发，对着镜子笑了笑，虽然笑起来比哭还难看。她应了一声：“我肚子痛，马上就好。”王军的声音更不耐烦了：“快点！我饿了，要吃饭！” 她打开门，王军站在门口，穿着件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在一边，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他扫了她一眼，说：“你脸怎么这么白？”她低头揉了揉肚子，说：“可能是吃坏了东西。”他哼了一声，转身往客厅走，边走边说：“赶紧做饭，我明天还要出差。”她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景祥天的背影，他的背影总是挺直的，像棵白杨树，而王军的背影，却像棵被风吹弯的草。 厨房的油烟机嗡嗡响着，她站在灶台前，翻炒着青菜。油溅在手上，疼得她皱了皱眉头，却不敢出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得窗外的树影摇摇晃晃。她抬头望着窗外，想起景祥天说的山区，那里的天应该很蓝吧，那里的星星应该很亮吧，那里的孩子应该很可爱吧。忽然，肚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跳动，她愣了一下，放下锅铲，伸手摸了摸肚子，嘴角慢慢扬起笑容。是孩子，是景祥天的孩子，她的希望。 晚饭做好了，王军坐在餐桌前，吃着饭，时不时骂两句：“这菜怎么这么咸？”“饭怎么这么硬？”她坐在对面，看着他，手里的筷子动都没动。他抬头看她，说：“你怎么不吃？”她摇摇头，说：“我不饿。”他哼了一声，继续吃，吃完把碗一推，说：“收拾桌子，我去洗澡。” 她收拾完桌子，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景祥天的朋友圈。他最近发的一条朋友圈是昨天的，照片里他抱着个孩子，孩子的脸脏脏的，却笑得很开心。配文是：“今天教孩子们唱国歌，他们唱得很大声，我差点哭了。”她摸着照片里的景祥天，眼泪掉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忽然，她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衣柜，翻出自己的行李箱。行李箱是景祥天送她的，毕业那年她生日的时候，他说：“等我回来，我们用这个行李箱装我们的东西，去旅行。”她把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又翻出景祥天的衬衫，是他留在她这里的，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她把衬衫放在最上面，轻轻摸着领口的纽扣，想起他穿这件衬衫的样子。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张银行卡，是景祥天给她的，他说：“这是我攒的钱，你拿着，万一有什么事，用得上。”她把银行卡放进钱包，又拿出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王军，我们离婚吧。”写完，把纸条放在桌子上，转身走出卧室。 卫生间的灯还亮着，王军在里面洗澡，传来哗哗的水声。她站在客厅里，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像景祥天的笑脸。她摸了摸肚子，轻声说：“孩子，妈妈带你去找爸爸，好不好？”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里闪着光，像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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