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区报到

黔西县的晨雾裹着湿润的土味，青岩乡的炊烟从土坯房的烟囱里扭着细腰钻出来，混着灶屋飘出的玉米粥香，在山坳里绕成淡青色的云。景祥天背着帆布包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裤脚沾着半干的泥——那是刚才过田埂时，被露水压软的黄泥土蹭上的，指尖蹭了蹭，还能感觉到泥土的温度。他抬头望了眼远处的山，层峦叠翠里藏着几户人家，屋顶的青瓦泛着淡灰，像刚被雨水洗过。 帆布包的肩带勒得右肩发疼，他伸手摸了摸包里的东西：一本卷边的《乡镇行政管理手册》（导师去年送的，扉页写着“守初心，办实事”）、一盒给乡办公室带的桂花糖（老家灶糖铺的，用玻璃罐装着，糖纸还是红绸子），还有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那是他去年考上大学生村官时的凭证，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亮。风掀起他的衣角，他缩了缩脖子，刚要掏出手机看时间，就听见有人喊：“景祥天同志！” 声音像串蹦跳的音符，从村口的巷子里钻出来。景祥天循声望去，只见个扎马尾的女孩正往这边跑，马尾辫甩得像只扑棱的小麻雀，额前的刘海沾着草屑，想来是刚才在路边帮人捡菜时蹭的。她手里举着块硬纸板，是用旧挂历做的，正面用黑笔写着“景祥天同志”，字迹工整得像小学生的钢笔字，边缘还贴了层透明胶，防止被风吹破。 跑到近前，她扶着膝盖喘气，鼻尖渗出细汗，笑起来脸颊上陷出两个酒窝，露出小虎牙：“可算等着了！我是刘彦，乡办公室的张主任让我来接你。刚才在村口帮王奶奶捡掉在沟里的青菜，差点迟到！”她指了指裤脚的草屑，又伸手接过景祥天的帆布包：“我帮你扛，这包看着沉。” 景祥天愣了愣，接过她手里的硬纸板：“你是……浙东师范的？”他指着她胸前的校徽——那是枚褪色的银质徽章，刻着“浙东师范大学”几个字，别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上。刘彦眼睛一亮：“对呀！我今年刚毕业，你是哪一届？”“去年的，”景祥天笑了，“我是行政管理系的，你呢？”“汉语言文学！”刘彦拍了下手掌，“怪不得刚才看你眼熟，去年毕业晚会我还帮你们系搬过音响呢！你记不记得？就是那个穿白T恤的胖子，举着音响跑上台，差点摔了个跟头？” “记得记得！”景祥天也笑了，“当时我还帮你扶了一把，说‘同学，小心点’。”“对呀！”刘彦拍了下大腿，“原来咱们早就认识！”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像认识了多年的朋友。 刘彦扛着帆布包往前走，景祥天要接过来，她摆了摆手：“我天天走山路，力气大得很！你看——”她蹲下来，双手抓住路边的一块石头，轻松地举起来，“这石头有二十斤，我能扛着走一公里！”景祥天笑着摇头，跟在她后面。 路上经过乡小学，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墙上贴着张红纸，写着“青岩乡中心小学招生通知”，字迹有点歪，是校长写的。刘彦指着学校说：“这是我小时候读的小学，那时候只有两间教室，黑板是用锅底灰涂的，现在好多了，有了新教室，还有了电脑。”她的语气里带着骄傲，像在说自己的孩子。 小学旁边有个小商店，门口摆着个玻璃柜，里面装着糖果和饮料。老板是个中年妇女，见刘彦过来，笑着喊：“彦彦，昨天给你的笔记本到了，放在柜台里。”“谢谢李姐！”刘彦走进商店，拿出个蓝色的笔记本，翻了翻，“正好用来记工作笔记。”她付了钱，跟景祥天说：“这笔记本是城里的牌子，纸很厚，写起来很舒服。” 到了刘彦的小屋，她推开篱笆门，院子里种着几株月季，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像刚哭过的孩子。小屋是土坯房，屋顶铺着青瓦，门楣上挂着个褪色的红灯笼，是去年过年时挂的，灯穗子已经破了，但还挂着。 推开门，一股青草味扑面而来，不足十平米的屋子里，摆着一张竹床，床单是洗得发白的蓝布，铺得平平整整，像块刚熨过的豆腐。墙上挂着她的大学毕业证，相框是用奖学金买的，边缘有点磨损，里面的照片上，刘彦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的银杏树下，笑得很灿烂。旁边还有一张全家福，父母穿着粗布衣服，站在田埂上，身后是一片玉米地，父亲手里拿着个锄头，母亲怀里抱着个南瓜，两人的脸上都是朴实的笑。 “坐吧，”刘彦搬来一张竹椅，“这椅子是我爸用旧竹床改的，有点晃，你小心点。”她从桌上拿起一个陶瓷杯，倒了杯山泉水，递给他：“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丝丝的，你尝尝。”杯子是土窑做的，杯身上有几道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景祥天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泉水凉丝丝的，带着股青草味，像刚割的韭菜。他摸了摸墙上的裂缝，手指碰到墙面的粗糙感，想起自己老家的房子：“这墙是土坯的吧？我老家的房子也这样，下雨的时候会漏雨，你这房子漏吗？”“去年刚补过，”刘彦用手指敲了敲墙，“我爸找了村里的瓦匠，用石灰和着稻草糊的，现在不漏了。就是冬天有点冷，不过我有暖炉，是用煤球做的，晚上烤烤火，很暖和。” “对了，你为什么回来？”景祥天放下杯子，问。刘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泉水，眼里闪着光：“我小时候上学要走五公里山路，下雨的时候，泥路滑得像抹了油，我摔过好多次，膝盖都磕破了。有一次，我背着书包走在山路上，突然下起了暴雨，我躲在一棵大树下，看着远处的山，心里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把这条路修好。去年毕业的时候，乡里招大学生村官，我想都没想就报名了。我爸妈一开始不同意，说城里的工作好，待遇高，但我跟他们说，‘如果我们这些读过书的人都不回来，家乡什么时候才能变好？’” 景祥天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团火，像小时候老家灶台上的煤油灯。他想起自己老家的情况：也是山区，路不通，村里的孩子要走十几公里路去上学，去年他毕业时，父亲握着他的手说：“娃，你要是能帮村里修条路，就算没白读这书。”“我老家也是山区，”景祥天说，“我爸是种玉米的，去年干旱，玉米减产了一半，他蹲在田埂上哭，说‘要是有条公路，就能把玉米运出去卖了’。所以我选了行政管理，就是想帮家乡搞发展。” 刘彦笑了，露出两个酒窝：“那咱们算志同道合了！以后咱们一起努力，把青岩乡的路修好，把学校建好，让孩子们不用再走山路上学，让大人们不用再把农产品烂在地里。”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春天的种子，要冲破泥土的束缚。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刘彦去开门，只见个老太太抱着个竹篮站在门口，竹篮里装着几个鸡蛋：“彦彦，这是我家鸡下的蛋，给你补补身子。”“王奶奶，我不要，您自己留着吃吧！”刘彦推辞着，老太太把竹篮往她怀里塞：“你天天帮我跑腿，这点鸡蛋算什么？”刘彦没办法，只好收下：“那我明天给您烧鸡蛋面吃。”“好哇，”老太太笑着走了，“我就爱吃你做的鸡蛋面。” 刘彦把鸡蛋放进抽屉里，跟景祥天说：“王奶奶的儿子在深圳打工，孙子在上高中，平时就她一个人，我常帮她买买菜，跑跑腿。”景祥天点点头，想起刚才路上遇到的王奶奶，心里暖暖的。 傍晚的时候，刘彦做了晚饭：清炒白菜、煮玉米、鸡蛋汤。白菜是从院子里摘的，还带着露珠，玉米是她妈昨天送过来的，鸡蛋是王奶奶给的。景祥天吃得很香，说：“这比城里的饭店好吃多了。”刘彦笑了：“那你以后天天来我家吃，我给你做家乡菜。” 吃完饭，两人坐在小屋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山。夕阳把天空染成了红色，像打翻了调色盘。刘彦望着远处的山，说：“明天我带你去乡政府报到，张主任是个老党员，很亲切，他会给你安排工作的。后天乡里要开村民大会，讨论修公路的事，你要不要去听听？”“好啊，”景祥天说，“我正想了解情况。”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乡镇行政管理手册》，封面有点皱，是他昨天晚上翻的。 风里传来炊烟的味道，混合着玉米的香气。刘彦从口袋里掏出个手电筒，递给景祥天：“晚上走山路小心点，这手电筒是我去年买的，电池很耐用。”景祥天接过手电筒，开关按了一下，光束照在地上，像条银色的蛇。“对了，”刘彦突然说，“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吃早餐，乡里的早餐铺有豆浆和油条，豆浆是用黄豆磨的，油条炸得很脆，你肯定喜欢。”“好啊，”景祥天笑了，“我好久没吃油条了。” 远处的山渐渐暗了下来，天空中出现了几颗星星。刘彦望着星星，说：“我小时候经常坐在门口看星星，那时候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去城里看看，现在才知道，最爱的还是家乡的星星。”景祥天望着星星，说：“我也是。” 两人坐在台阶上，沉默了一会儿。刘彦突然笑了：“明天要早起，你早点睡吧。”“好，”景祥天站起来，背起帆布包，“那我回去了。”“等一下，”刘彦从屋里拿出件外套，“晚上有点冷，你披上。”景祥天接过外套，是件藏青色的夹克，有点旧，但很干净，领口处绣着个小小的“彦”字。“这是我妈给我做的，”刘彦说，“我穿太大，给你穿正好。” 景祥天穿上外套，转身走向门口。刘彦站在台阶上，挥手：“明天早上七点，我在门口等你！”“好！”景祥天回头应着，手电筒的光束照在泥路上，留下一串脚印。风里传来刘彦的声音：“景哥，路上小心！”“知道了！”景祥天笑着回应，脚步越来越快，心里像揣着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 他抬头望着天空，星星很亮，像家乡的星星。远处的山脚下，传来狗叫声，混着蝉鸣，像一首温柔的夜曲。景祥天摸了摸怀里的外套，感觉到刘彦的体温，嘴角露出一丝笑。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人生有了新的方向——为家乡的山，为家乡的水，为家乡的人，做些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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