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清吏抉择

赵怀安放下毛笔，揉了揉酸胀的腕骨。漕运衙门的值房里弥漫着陈年账册的霉味，窗外传来运河码头隐约的号子声。他望着案头堆积的文书，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位置，他坐了十二年。从青丝到华发，看着漕运总督换了一任又一任，看着同僚们攀附权贵、步步高升，只有他还守在这间值房里，核对永远也核不完的漕粮数目。

“大人。”书吏在门外轻声禀报，“张副使请您过府一叙，说是商议明年漕船调度的事。”

赵怀安眉头微蹙。张文远这个时候找他，无非是为了漕运总督的空缺。两位皇子相争，这张副使倒是左右逢源。

“回复张大人，今日公务繁忙，改日再登门叨扰。”

打发走书吏，他起身走到窗前。运河上漕船往来如织，白帆映着落日，恍如一幅盛世图卷。只有他知道，这太平景象下藏着多少污秽。

上月查勘漕粮库存时，他发现徐州分司报上的损耗数目明显有异。若是往常，他定要一查到底。可现在……他想起儿子前日寄来的家书，字里行间满是对明年秋闱的期待。

“父亲大人敬启：儿在书院一切安好，山长前日夸赞儿文章进益。闻说今秋五皇子门下有名额……”

他轻轻摇头，将杂念甩开。转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封密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枚熟悉的凤鸟暗记。

“漕运事关国本，望君恪尽职守，静待时机。”

这封信是三年前收到的。从那以后，他再没有收到过任何指令，直到今日。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府中的老管家。

“老爷，府上来了一位先生，说是从江南来的故人。”

赵怀安手指一颤，密信悄然滑入袖中。

“请到偏厅奉茶。”

他整理好官袍，深吸一口气。该来的，终究来了。

偏厅里，一个青衫文士正在赏玩墙上的字画。见赵怀安进来，他转身拱手：

“赵大人，久仰了。”

“先生是……”

文士微微一笑，指尖在茶杯上轻轻划过，留下一个水迹绘成的凤鸟图案。

赵怀安瞳孔微缩，挥手屏退左右。

“阁下是……”

“大人不必知道我是谁。”文士压低声音，“只需知道，江南的故人一直记挂着大人。”

“故人可好？”

“一切安好，只待东风。”文士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徐州分司近三年的漕粮损耗明细，请大人过目。”

赵怀安接过文书，越看越是心惊。这上面记载的数目，比他暗中查到的还要触目惊心。

“这些……从何得来？”

“大人不必多问。”文士起身，“故人只托我问大人一句：可还记得当年的誓言？”

赵怀安沉默良久，眼前浮现出许多年前那个雨夜。女子清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漕运乃国脉，望君守之。”

他缓缓抬头：“赵某从未敢忘。”

文士露出满意的笑容，又从袖中取出一封荐书：“令郎的才学，故人素有耳闻。这是岳麓书院山长的亲笔荐书，明年秋闱，或可助令郎一臂之力。”

赵怀安看着那封荐书，手指微微发抖。这是他一直期盼的，可现在……

“不必了。”他轻轻推开荐书，“犬子的前程，让他自己去挣吧。”

文士略显诧异，随即了然一笑：“大人清廉，名不虚传。”

送走文士，赵怀安独自在偏厅坐了许久。夕阳西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展开那份漕运账目，提笔在几个关键处做了批注。然后取过一张信纸，写下几行小字：

“漕运有变，徐州尤甚。三日内当有动静。”

他将信纸折好，唤来老管家：“把这封信，送到西苑老槐树下的石缝里。”

老管家什么也没问，接过信悄然离去。

赵怀安走到院中，望着满天星斗。这个位置，他坐了十二年。也许，是时候动一动了。

夜风吹动他的官袍，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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