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药香隐，夜话深谋

夜色如墨，冷宫偏殿内，一盏豆大的油灯摇曳着，将三条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楚烨坐在唯一的破木凳上，面前摊开一块洗净的粗布，上面放着几株蔫头耷脑、却隐隐散发着清苦气味的绿植。小荀子蹲在一旁，瞪大眼睛看着，鼻翼翕动。

“殿下，这……这草真能治病？”小荀子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惊奇。

楚烨指尖捻起一片叶子，凑近灯下仔细看着叶脉，闻言头也不抬：“不是治病，是调理。虚不受补，这草性平，略带清淤之效，正合我用。”他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洗净，晾干，备用。记住，此事不可对任何人提及，包括王公公。”

小荀子立刻挺直腰板，用力点头，压低声音：“奴才明白！打死也不说！”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株草，学着楚烨的样子笨拙地辨认着。

这时，门外传来三长两短、极有规律的轻微叩击声。

楚烨与小荀子对视一眼，小荀子立刻机警地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是老奴。”王太监沙哑的声音传来。

小荀子看向楚烨，见楚烨微微颔首，这才轻轻拉开房门。王太监闪身而入，带进一股寒气，他反手迅速掩上门，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楚烨面前那些草药上，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

“殿下，您这是……”王太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楚烨抬起眼，神色平静，甚至嘴角还牵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让公公见笑了。冬日难熬，旧疾时有反复。偶然识得这几株野草，聊作安慰罢了。”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双看向王太监的眼睛，却清澈见底，带着一种无声的询问。

王太监喉咙滚动了一下，没有追问草药的来历，而是快步上前，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那几株草，眉头渐渐锁紧：“殿下，这似乎是……车前草？还有些老奴也认不全。宫中用药，最是讲究，来历不明之物，恐有不妥啊……”他话虽如此，眼神却不断瞟向楚烨，带着探究。

楚烨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不慌不忙地将草药收拢包好，递给小荀子：“拿去按我说的处理。”然后才转向王太监，语气依旧平淡，却暗藏机锋：“公公提醒的是。只是这冷宫之内，除了偶尔一碗姜汤，又能有何‘妥当’之物？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烨，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他提到“姜汤”，王太监脸色微变，知道楚烨是在点他之前那点微不足道的“投资”。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殿下，老奴今夜前来，正是有要事相告。”

楚烨目光一凝，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王太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老奴今日去内务府领份例，听到几个管事太监闲话，说……说三皇子殿下前几日在御前，似乎因为南边赈灾款项调度不当，被陛下申斥了几句。”

楚烨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三皇兄协理户部，事务繁杂，偶有疏漏，也是常情。”

“殿下有所不知，”王太监眼中闪过一丝老辣，“关键是，同时被褒奖的，是五皇子殿下！五殿下举荐的那个叫什么……李岩的工部郎中，治理黄河水患的折子，听说很得圣心！”

五皇子？楚烨脑中迅速调取信息。五皇子楚灿，母妃位份不高，但据说为人谦和，喜好文墨，在朝中名声不显。此刻突然冒头，并且精准地踩在了三皇子楚钧的痛脚上？

“哦？”楚烨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好奇，“五皇兄向来恬淡，没想到竟也留意实务。”

王太监意味深长地看了楚烨一眼：“是啊，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这一出手……嘿嘿。老奴还听说，陛下近来时常召见那位刚从北疆回朝的镇国公，似乎在询问边关军务。”

镇国公？北疆军务？楚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朝堂这潭水，果然开始动了。三皇子受挫，五皇子冒头，皇帝关注军权……这些信息碎片，通过王太监这张嘴，拼凑出一幅暗流汹涌的朝局图。

“多谢公公告知。”楚烨沉吟片刻，抬眼看向王太监，目光锐利了几分，“只是，这些朝堂大事，与我这冷宫之人，又有何干系？”

王太监被问得一怔，随即苦笑道：“殿下何必明知故问？老奴人微言轻，能听到的，也就是这些风吹草动。但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宫墙之内，哪有真正的清净之地？老奴只是觉得……殿下或许该知道这些。”

楚烨盯着他看了半晌，直看得王太监有些不安地垂下目光，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公公的心意，烨领了。只是，知道是一回事，如何做，是另一回事。眼下，于我而言，强健自身，方是根本。”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小荀子正在小心翼翼晾晒的草药。

王太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看了看楚烨虽然清瘦却已挺直的脊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复杂。他明白了，这位七殿下，要的不是空泛的消息，而是实实在在的、能助他积蓄力量的东西。

“老奴……明白了。”王太监躬身，“殿下但有吩咐，老奴……力所能及之处，绝不推辞。”

这是更明确的表态了。

楚烨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夜已深，公公辛苦。小荀子，送送王公公。”

小荀子连忙应声。

王太监再次行礼，退了出去。屋内重新剩下楚烨一人，油灯噼啪作响。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药香已起，暗谋初定。王太监这条线，算是初步握在了手中。朝堂的风声，便是他瞭望外界的窗口。

下一步，便是利用这有限的资源，尽快让自己变得更强，同时，更仔细地梳理那些信息，寻找其中可能存在的、属于自己的机会。

夜还很长，但他的路，已然在脚下铺开。对话之间，人心已测，同盟初结。这深宫中的棋局，他落下了第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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