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夜行

房东的辱骂和最后通牒，像冰水混着玻璃碴，浇透了陈沉全身。他站在门口，听着屋里母亲压抑的哭泣和咳嗽，看着门外三个男人不善的目光，那一刻，某种一直紧绷着的东西，终于“啪”一声断了。

不是愤怒的爆发，而是一种沉入冰湖底的冷静。他知道，任何哀求、辩解都已是徒劳。这个世界，不同情眼泪，只认拳头和钞票。

“明天。”陈沉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可怕，直直地看着房东，“明天这个时候，我把钱给你。”

房东被他这反常的冷静弄得一愣，随即嗤笑：“小子，别耍花样！明天见不到钱，有你们好看！”

扔下狠话，三人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门关上，隔绝了暂时的威胁，却关不住即将灭顶的绝望。陈沉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腿伤处传来钻心的痛，但比这更痛的，是心里那片荒芜。

母亲颤巍巍地走出来，脸上毫无血色：“小沉，我们……我们怎么办啊？”

陈沉看着母亲那双被生活磨尽了光彩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自己都陌生的、近乎冷酷的镇定说：“妈，别怕。我有办法。你今晚早点睡，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他将母亲扶回床上，仔细掖好被角，然后回到自己的隔间。他从床底拿出那个油布包，这次，他没有去看道经，而是直接将那个紫黑色的神秘木盒握在手中。

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他尝试再次将体内那丝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炁息导向木盒。和上次一样，木盒微微一震，泛起一丝温润光泽，与丹田产生微弱共鸣，然后便再无动静。

它需要“能量”，或者说，它认可“炁”的存在，但自己这点微末的修为，根本不足以激发它，更别提打开了。

指望它来解决眼前的危机，是痴人说梦。

唯一的“薪火”，只能靠自己去“窃取”。

他将木盒小心收好，换上了一身最破旧、颜色最深的衣服。镜子里的人，眼神沉寂，面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具即将走入黑暗的幽灵。

子时将近，万籁俱寂。母亲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似乎药物终于起了作用。陈沉悄无声息地打开门，像一道影子般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他要去的地方，是白天在工地听几个工友闲聊时提到的——一个位于旧城区边缘、管理混乱的露天建材堆放场。那里晚上只有一个年老体弱的保安看守，经常擅离职守，而且很多材料登记混乱，偶尔少一些，短期内很难被发现。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快获取“资源”的方式。风险极大，一旦被抓，后果不堪设想。但他已无路可走。

夜风冰冷，吹在他因紧张而发烫的脸上。腿伤在寂静的夜里疼痛更加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他尽量避开有路灯的主干道，专挑阴暗的小巷穿行。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却照不亮他脚下的泥泞。

越是靠近那个堆放场，他的心跳得越快。一种巨大的负罪感和恐惧感攫住了他。父亲那张正直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脚步一滞。但随即，母亲咳嗽的声音、房东狰狞的面孔、还有那本古籍上关于“饿殍”的字句，又将他狠狠地推向深渊。

“活下去……先活下去……”他在心里默念，像是给自己催眠，也像是在对某个冥冥中的存在乞求原谅。

堆放场到了。铁丝网围栏有一处早已被人剪开，虚掩着。里面堆放着如山的沙子、水泥、以及一些用防水布盖着的管线材料。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远处路口偶尔经过的车灯一闪而过。

陈沉伏在阴影里，仔细观察了很久，确认没有保安巡逻的迹象。他深吸一口气，猫着腰，从那个破口钻了进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

他的目标很明确——那些可以快速脱手、且相对值钱的铜质阀门和接头。他借着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掀开一处防水布，找到了目标。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拿出准备好的旧布袋，开始往里面装。

每一个物件落入袋中的轻微声响，在他听来都如同惊雷。他的神经绷到了极致，汗水浸湿了后背，伤腿因为蹲姿而剧烈颤抖着。

就在他装了半袋，准备起身离开时，一束强烈的手电筒光柱，毫无预兆地扫了过来，正好打在他的身上！

“谁？！干什么的！”一个苍老却带着惊怒的吼声响起。

是那个老保安！他并没有擅离职守！

陈沉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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