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起淮河岸

一九七七年的冬天，淮河边上的风带着一股子钻心的冷，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割。宋运梅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攥着那张刚从公社邮递员手里接过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指尖都冻得有些发麻。

纸是薄薄的一张准考证，上面印着“全国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几个黑体字，下面是她的名字——宋运梅，还有考场地址和时间。风把纸角吹得哗啦响，她却觉得这声音比村里大喇叭里播的新闻还要动听，比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还要暖。

“大姐！大姐！你拿到准考证了？”

身后传来清脆的喊声，是妹妹宋运萍。宋运梅转过身，看见妹妹穿着和自己同款的棉袄，手里还挎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刚从河边洗好的衣服，冻得通红的脸上满是急切。

“拿到了，萍萍。”宋运梅把准考证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按了按，像是怕这张纸会凭空飞走似的，“刚邮递员送过来的，说是公社里统一发的。”

宋运萍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想摸又不敢摸，只盯着她的口袋看：“太好了！大姐，你肯定能考上！你这半年天天熬到后半夜，连饭都顾不上吃，要是考不上，天理难容！”

宋运梅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妹妹冻得发红的耳朵：“别胡说，还没考呢，哪能这么笃定。再说，就算我考上了，也得等成绩出来才行。”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像是揣了个小太阳，暖烘烘的。

自从去年十月听说高考要恢复的消息，她就没日没夜地复习。家里的旧课本早就被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连弟弟宋运辉的课本她都借过来，一页页地啃。白天要帮着母亲喂猪、做饭、下地干活，只有晚上等全家人都睡了，她才能在煤油灯下看上几个小时的书。有时候看得太入神，煤油灯烧完了油，她就借着窗外的月光，在心里默背着公式和课文。

“肯定能考上！”宋运萍语气坚定，又压低了声音，“对了大姐，爸知道了吗？我刚才从地里回来，看见爸在村口抽烟，好像有心事似的。”

提到父亲宋季山，宋运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都在地里刨食，因为早年家里成分的问题，总是低着头做人。当初她提出要参加高考时，父亲没反对，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每天早上会多给她煮一个鸡蛋，晚上会悄悄把煤油灯的灯芯挑亮些。

“还没告诉爸，我先回来跟你说一声，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再跟爸妈说。”宋运梅拉着妹妹的手，往家里走，“对了，运辉呢？今天没跟你一起去河边？”

“他呀，在屋里做题呢，说要跟你一起考大学，到时候兄妹俩一起去北京读书。”宋运萍笑着说，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到时候咱们家就有两个大学生了，看村里那些人还敢不敢小瞧咱们家。”

宋运梅心里也跟着热乎起来。家里成分不好，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弟弟宋运辉聪明，学习好，却因为成分问题，连高中都差点没得上。现在高考恢复了，这是他们家改变命运的最好机会。她不仅要为自己考，也要为弟弟、为这个家争一口气。

回到家时，母亲程秀莲正在灶膛里烧火，锅里炖着红薯粥，飘出阵阵香甜的味道。宋季山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眉头皱得紧紧的。

“爸，妈，我回来了。”宋运梅走进堂屋，轻声说。

宋季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没说话。程秀莲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勺子，擦了擦手上的灰：“梅梅回来了？快坐下歇会儿，粥马上就好。对了，准考证拿到了吗？”

“拿到了，妈。”宋运梅把准考证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母亲，“你看，上面写着下个月十号考试。”

程秀莲接过准考证，虽然不认识几个字，却还是仔细地看了又看，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好，好，拿到就好。梅梅，你可得好好考，妈给你煮鸡蛋，每天一个，补补脑子。”

“妈，不用那么破费，家里的鸡蛋还要留着换钱呢。”宋运梅连忙说。家里条件不好，鸡蛋是稀罕物，平时都舍不得吃，要拿到镇上的供销社换盐和煤油。

“钱哪有你考试重要！”程秀莲瞪了她一眼，又转向宋季山，“老宋，你倒是说句话啊，梅梅拿到准考证了，你不高兴吗？”

宋季山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宋运梅：“梅梅，爸不是不高兴，只是……只是怕你考不上，白忙活一场。再说，就算考上了，学费和生活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咱们家……”

“爸，我知道家里困难，”宋运梅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但我会努力考的，考上之后我可以申请助学金，还可以在学校里勤工俭学，肯定能凑够学费和生活费的。而且，运辉也说了，他也要考大学，到时候我们俩可以互相照应。”

宋季山看着大女儿坚定的眼神，心里一阵发酸。大女儿从小就懂事，比儿子女儿都要稳重，家里的活计总是抢着干，有好吃的也总是让着弟弟妹妹。这些年因为成分问题，孩子受了不少苦，现在有机会改变命运，他这个当爹的怎么能拖后腿呢？

“好，爸支持你！”宋季山终于松了口，把烟袋锅往桌子上一放，“你要是考上了，就算砸锅卖铁，爸也供你读书！”

程秀莲一听，高兴得抹起了眼泪：“这就对了嘛！咱们家梅梅这么能干，肯定能考上大学，将来当干部，让咱们家也扬眉吐气一回！”

宋运萍也凑过来，拉着宋运梅的胳膊：“大姐，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北京，我给你洗衣服、做饭，你安心读书。”

“傻丫头，你也要好好读书，将来也考大学。”宋运梅笑着说，心里充满了希望。她知道，从拿到准考证的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就要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宋运梅更是抓紧了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复习。白天在地里干活，手里拿着锄头，心里却在默背着古诗；晚上煤油灯前，她一会儿演算数学题，一会儿背诵政治理论，常常熬到后半夜。宋运辉也跟她一起复习，兄妹俩经常互相提问，互相讲解难题，家里的学习氛围格外浓厚。

程秀莲每天早上都会给她煮一个鸡蛋，晚上会给她端来一碗热乎乎的红薯粥，怕她饿肚子。宋季山则会在她复习的时候，悄悄地把家里的鸡圈打扫干净，把水缸挑满水，尽量不让她分心。

考试的日子很快就到了。考试前一天，程秀莲给宋运梅收拾了行李，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支钢笔、几块橡皮，还有几个煮好的鸡蛋。宋季山亲自送她去公社的汽车站，要坐两个小时的汽车才能到县城的考场。

“梅梅，到了县城要注意安全，晚上早点休息，别熬夜复习了。”宋季山反复叮嘱着，“考试的时候别紧张，把会做的题都做好，不会做的也别慌，慢慢想。”

“爸，我知道了，你放心吧。”宋运梅接过布包，心里暖暖的，“你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汽车开动了，宋运梅从车窗里探出头，看见父亲还站在原地，不停地挥手。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考上大学，不辜负父母的期望。

县城的考场设在一所中学里。宋运梅找到了自己的考场和座位，把布包放在桌子底下，然后坐在座位上，平复着自己的心情。考场里坐满了考生，有像她一样的年轻人，也有一些年纪稍大的，甚至还有几个已经成家立业的人。大家的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期待，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

考试开始了。语文、数学、政治、物理……一科接一科，宋运梅沉着冷静地答题，把自己半年来复习的知识都发挥了出来。遇到不会的题，她也不慌，先跳过，等把会做的题都做完了，再回头仔细思考。

考试结束后，宋运梅走出考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不管结果如何，她已经尽力了。她在县城的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坐汽车回了家。

回到家时，全家人都在门口等着她。宋运萍第一个跑过来，拉着她的手问：“大姐，考得怎么样？难不难？”

宋运梅笑了笑：“还行，大部分题都会做，应该没问题。”

程秀莲连忙拉着她进屋，给她端来一碗热汤：“快喝点汤，暖暖身子。这几天在县城肯定没吃好，妈给你炖了鸡汤。”

宋季山也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梅梅，真的没问题吗？要是没考上也没关系，咱们再考一年。”

“爸，我真的觉得还行。”宋运梅喝着鸡汤，心里暖暖的，“等成绩出来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漫长的等待。宋运梅每天还是像往常一样下地干活、做家务，但心里却总是惦记着成绩的事。有时候村里有人从县城回来，她都会主动上前打听有没有高考成绩的消息，可每次都失望而归。

宋运辉也跟她一样，每天都在盼着成绩出来。兄妹俩经常一起讨论考试的题目，猜测自己能考多少分。

终于，在一个寒冷的早晨，公社的邮递员骑着自行车，一路喊着“宋运梅在家吗？有你的电报！”来到了宋家门口。

宋运梅正在院子里喂猪，听到喊声，手里的猪食瓢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她快步跑出去，心里又紧张又激动，手心都冒出了汗。

“我是宋运梅，这是我的电报。”她接过邮递员手里的电报，手指因为紧张而颤抖。

电报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宋运梅同志，你已被北京大学外语系录取，请于九月一日到校报到。”

宋运梅看着电报上的字，一遍又一遍地读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考上了！她真的考上了北京大学！

“爸！妈！我考上了！我考上北京大学了！”宋运梅拿着电报，冲进屋里，大声喊着。

宋季山和程秀莲正在堂屋吃饭，听到喊声，都愣了一下。宋季山放下筷子，快步走过来，接过电报，虽然不认识几个字，但看到“北京大学”几个字，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说：“好，好，考上就好！”

程秀莲更是高兴得哭了起来，拉着宋运梅的手，不停地说：“我的好闺女，你真是太能干了！咱们家终于出了个大学生，还是北京大学的！”

宋运萍和宋运辉也跑了过来，围着电报看，宋运辉兴奋地说：“大姐，你太厉害了！北京大学啊！我以后也要考北京大学，跟你一起读书！”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村里的人都来宋家门口看热闹，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但更多的是佩服。宋季山和程秀莲脸上都乐开了花，忙着给乡亲们递烟、倒水。

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程秀莲给宋运梅做了一身新衣服，是用家里最好的布料做的，还买了一双新布鞋。宋季山则去镇上的供销社，给她买了一个新书包，还有几支钢笔和几本笔记本。宋运萍和宋运辉也给她准备了小礼物，是他们自己做的小手工。

出发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里，聊了很久。程秀莲反复叮嘱着宋运梅要注意身体，在学校里要好好读书，不要跟同学吵架，要按时吃饭、睡觉。宋季山则告诉她，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遇到困难不要怕，家里永远是她的后盾。

宋运梅点点头，把父母和弟弟妹妹的话都记在心里。她知道，这一去北京，就是离家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但她也知道，这是她的梦想，是她改变命运的机会，她必须要抓住。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宋季山就起床了，帮宋运梅把行李搬上了自行车。程秀莲给她煮了鸡蛋，让她路上吃。宋运萍和宋运辉也起床了，送她到村口。

“大姐，到了学校要给家里写信啊！”宋运萍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开。

“大姐，我会努力学习的，明年我也考北京的大学，跟你一起！”宋运辉眼神坚定地说。

“好，我等着你们。”宋运梅眼眶红红的，抱了抱弟弟妹妹，又抱了抱父母，“爸，妈，你们多保重身体，我会经常给家里写信的。”

宋季山骑着自行车，带着宋运梅，慢慢消失在晨雾中。宋运梅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回头看着站在村口的家人，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才转过头，望着前方的路。

路还很长，但她知道，她的未来充满了希望。北京，北京大学，那是她梦想开始的地方。她不知道，在遥远的未来，她会跨越重洋，去到一个陌生的国家，遇到一个改变她一生的人，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旅程。

火车一路向北，穿过平原，越过山脉，终于到达了北京。宋运梅提着行李，走出火车站，看着眼前繁华的城市，心里既兴奋又紧张。这里的一切都跟家乡不一样，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人群，说着她不太熟悉的北京话。

她按照录取通知书上的地址，找到了北京大学。校门口挂着“北京大学”的牌子，庄严肃穆。她走进校园，看着里面的教学楼、图书馆、操场，心里充满了憧憬。这里就是她要生活和学习的地方，是她实现梦想的地方。

办理完入学手续，她找到了自己的宿舍。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到了，都是来自不同地方的姑娘。大家互相介绍了自己，很快就熟悉了起来。

大学生活开始了。宋运梅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每天早早地起床，去图书馆看书，晚上在教室里自习到很晚。她学的是外语系，主修英语，刚开始的时候，她的英语基础不好，发音也不标准，经常被老师批评。但她没有放弃，每天早上都会去操场练口语，对着镜子纠正自己的发音，晚上会听英语广播，看英语报纸，一点点地提高自己的英语水平。

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很快，她的英语成绩就赶了上来，甚至超过了很多同学。老师经常表扬她，同学们也都很佩服她。她还加入了学校的英语社团，经常参加各种英语活动，认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除了学习，她还积极参加学校的各种活动。她参加了学校的文艺汇演，表演了家乡的民歌；她加入了志愿者队伍，去敬老院看望老人，给他们打扫卫生、表演节目；她还参加了学校的运动会，虽然没有拿到名次，但她却享受着运动的快乐。

大学生活充实而快乐，但她也时常想念家人。她每个月都会给家里写几封信，告诉父母和弟弟妹妹她在学校的生活和学习情况。父母也会给她回信，告诉她家里的情况，让她安心读书。宋运辉也很努力，学习成绩一直很好，他经常给宋运梅写信，跟她讨论学习上的问题，告诉她他的目标也是北京大学。

时间过得很快，四年的大学生活转眼就过去了。宋运梅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了，获得了学校的优秀毕业生称号。毕业前夕，学校组织了一场招聘会，很多知名的企业和单位都来学校招聘。宋运梅也参加了招聘会，投了几份简历，很快就收到了几家单位的面试通知。

经过几轮面试，宋运梅最终被一家外贸公司录用了，岗位是英语翻译。这家公司待遇优厚，发展前景也很好，宋运梅很满意。她给家里写了信，告诉父母她找到了工作，父母都很为她高兴。

就在宋运梅准备去公司报到的时候，她收到了一封来自美国哈佛大学的邮件。邮件里说，她申请的哈佛大学国际关系专业硕士项目已经被录取了，希望她能在九月份入学。

宋运梅愣住了。她在毕业前确实申请了几所美国的大学，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没想到真的被录取了，而且还是哈佛大学。哈佛大学是世界著名的高等学府，能去那里读书，是很多人的梦想。

她陷入了纠结之中。一边是待遇优厚、稳定的工作，一边是世界顶尖大学的硕士学位。她不知道该怎么选择。她给家里写了信，征求父母的意见。

父母收到信后，也很为难。他们希望女儿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早点成家立业，但也知道哈佛大学是个好机会，不想耽误女儿的前途。宋季山在信里说：“梅梅，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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