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右眼

林野是被左眼的酸胀弄醒的 —— 右眼早就是片化不开的黑，连梦都是单眼的画面，梦里陈砚举着信号器的样子，总在左眼的视野里晃，醒时一睁眼，只有粮站据点昏黄的灯，在铁皮屋顶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

她撑着铺板坐起来，左手先摸向床头的钢管 —— 右眼瞎了后，左手总比右手快半拍，像是在替看不见的那边探路。指尖刚碰到钢管的防滑纹，就触到片熟悉的磨损痕迹，是陈砚以前帮她磨的，说这样攥着不滑手。林野的指尖顿了顿，又悄悄缩回来，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灰外套，那是陈砚之前穿的，后来他说自己穿不惯，塞给了她。

“醒了？先把药敷上。” 张婶端着陶碗进来，碗里的草药还冒着热气，苦香混着据点里的霉味，“阿泰刚才还说，你要是醒了，让你去前院看看，夜莺的人好像又往这边挪了点。”

林野接过陶碗，没说话，低头往手心敷草药。药汁沾到之前的辐射伤，刺得她指尖发麻，她却没缩手，反而攥得紧了点 —— 这样疼着，好像心里那点沉得慌的感觉，能轻些。张婶收拾着旁边的空罐头，突然叹了句：“以前陈砚在的时候，还总帮着熬药，说你怕苦，每次都要往里面掺点晒干的野枣……”

话没说完，张婶就闭了嘴，大概是想起了什么。林野的动作顿了顿，左眼盯着碗底的药渣，声音很轻：“先去前院吧，阿泰该等急了。”

穿过据点的过道时，几个孩子蹲在货架边，手里摆弄着个破弹弓，是陈砚用旧铁丝弯的。见林野过来，孩子们都停了手，怯生生地看着她 —— 以前陈砚总带着他们玩，现在没人再提他的名字。林野没看那弹弓，偏过头，用左眼盯着前面的路，右手扶着墙，走得比平时慢了点，好像这样就能避开那些让她心口发闷的东西。

前院的警戒口，阿泰正攥着弩，见她来，递过个望远镜：“你看看，西边的树林里，有夜莺的车灯闪。”

林野接过望远镜，只能用左眼看 —— 镜筒里的画面有点晃，树林深处的车灯像两颗冷星，她看了没几秒，就把望远镜递回去，指尖还带着镜筒的凉。“改造人呢？” 她问，声音比平时低。

“没看见，估计在后面藏着。” 阿泰顿了顿，看着她，“昨天搜物资的时候，在旧仓库里找着个东西，你看看是不是……” 他从兜里摸出个小小的金属片，是陈砚以前挂在包上的，上面刻着个 “砚” 字。

林野的目光落在金属片上，没接，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钢管，手心的草药汁渗出来，沾到管身上，留下道深色的印子。“扔了吧，” 她轻声说，“没用了。”

阿泰没再说话，把金属片塞回兜里，又看向西边：“水只够撑三天了，压缩饼干也剩得不多，要是夜莺再围着不走，我们……”

“我去引开他们。” 林野突然开口，左眼盯着警戒口外的铁丝网，“我右眼瞎了，目标小，能绕到他们后面，扔***把改造人引开，你们趁机去红区找老鬼换物资。”

“不行！” 阿泰立刻反对，“你一个人太危险，夜莺的人盯着你手里的源核，你一出去，他们肯定会围上来！”

林野没反驳，只是靠在墙上，左眼看向据点里的方向 —— 孩子们还在货架边，张婶正给受伤的老人换绷带，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层灰，却没谁抱怨。她想起以前，陈砚总说 “绿区是我们最后的家”，现在家快守不住了，而那个说要一起守的人，却成了她不敢再提的名字。

手心的草药渐渐凉了，林野直起身，攥紧钢管：“就这么定了，今晚三更，我从后门走。” 她没看阿泰的反应，转身往过道走，右手扶着墙，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只是左眼偶尔会看向右边的黑暗 —— 那里本该有陈砚的身影，现在只剩一片空。

回到铺位时，张婶已经把她的帆布包整理好了，里面放着压缩饼干和半瓶水，还有那块裂了缝的源核，用新的铅皮裹了两层。“带上这个，” 张婶递过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晒干的野枣，“以前陈砚总给你留着的，你带着，路上能垫垫。”

林野接过布包，指尖碰到里面的野枣，硬邦邦的，像块小石头。她没打开，塞进帆布包里，然后躺下，闭上左眼 —— 右眼是黑的，左眼闭上后，世界就成了一片暗，心里那点沉得慌的感觉，好像也跟着沉了下去，没那么明显了。

只是闭着眼，还是能想起陈砚递野枣时的样子，他总笑着说 “甜吧”，现在再甜的东西，到了嘴里，大概也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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