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偷窥者

聆墨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那种如芒在背的寒意，是在三周前，一个暑气尚未完全退去的傍晚。

她刚刚和陆寄舟从电影院里走出来，夏日末尾的风拂过皮肤，还带着白日残留的温热，她却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爬升，让她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怎么了？阿聆”身旁的陆寄舟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停下脚步，关切地低下头看她。他的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度干燥而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没什么……”聆墨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股莫名的不安，声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就是突然觉得……好像有人盯着我们。”她说着，下意识地回头望去。身后的街道正在渐浓的暮色中苏醒，霓虹初上，行人步履匆匆，各自奔赴归途或下一个场所，并没有哪一道目光特意停留在他们身上，奇怪……

陆寄舟也跟着她环视了一周，搂着她肩膀的手臂稍稍收紧，语气带着安抚的笑意：“傻不傻，肯定是刚才那部悬疑片太吓人了，你还没从剧情里出来呢。哪有人盯着我们？别害怕了。”

聆墨勉强弯了弯嘴角，接受了他这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或许真是自己太敏感了。她依偎着陆寄舟，试图从他身上汲取更多温暖，驱散心底那点残余的寒意。

然而，她并没有注意到，就在街角阴影处，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静静停泊着，驾驶座的车窗正无声无息地缓缓升起，将车内那双深邃难辨、始终牢牢锁定在她身影上的眼睛，隔绝在了暗色玻璃之后。

那时她以为，离开A城，回到三百公里外的老家，这种令人不适的感觉自然会消失无踪。可如今，假期归家，距离A城已远，那种被无形目光窥视的毛骨悚然之感，竟然阴魂不散地再次出现了。

今晚，她和几个中学时代的好友小聚，久别重逢的欢愉冲淡了连日来的隐约不安。大家谈天说地，直到深夜才散场。告别朋友后，聆墨独自一人踏上回家的路。

老城区的规划不似A城那般规整明亮，路灯间隔得很远，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下方一小片区域，两盏灯之间是大段大段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道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没多久，另一种脚步声突兀地掺和了进来——就在她身后，大约二十米开外，不紧不慢，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起初，聆墨并未在意，只当是同样晚归的路人。但当她下意识地加快步伐，想要尽快穿过一段尤其黑暗的巷子时，身后的脚步也随之明显加快了频率。她心头一跳，故意放慢脚步，那身后的声音竟也默契地慢了下来。

一下，一下，精准地踏在她脚步的空隙里，如同跗骨之蛆。

这不是错觉，更不是巧合。

真的有人跟着她!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聆墨的手心迅速沁出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几乎是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了她惊惶的脸。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想到的号码，就是陆寄舟。

电话几乎是秒接，熟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睡意被惊扰后的沙哑，但更多的是担忧：“墨墨？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青舟……”聆墨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脆弱，“我、我感觉有人跟着我……”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向前走，耳朵却死死捕捉着身后那催命符一样的脚步声，他一步步跟了上来。

“什么？！你在哪？位置发我，我马上过来！”电话那头的陆寄舟瞬间清醒，声音里充满了焦急和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他脱口而出的回应，却像一盆冷水浇醒了聆墨。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在A城，陆寄舟也不在身边。这个认知让她的恐惧瞬间放大了数倍，一种孤立无援的绝望感蔓延开来。“不……我、我已经不在A城了……”她哽咽着，几乎语无伦次。“青舟我害怕……”

就在她被巨大的惊恐淹没，手脚冰凉，几乎要瘫软在地时，她全然不知，不远处的路边，一辆低调而奢华的黑色宾利轿车内，沈叙白正透过深色的车窗，静静地注视着这场由他一手导演的戏码。

当他看到那个按计划行事的“跟踪者”逐渐缩短与聆墨的距离，几乎快要触手可及时，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车内萦绕的古典乐低回婉转，却丝毫无法抚平他内心翻涌的复杂情绪。一种混合着期待、掌控欲，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因目睹她恐惧而产生的微妙愧疚感，在他心中交织。

“再近一点……就是现在。”他薄唇微启，低不可闻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而复杂的光芒。

前排的司机老陈透过后视镜，敏锐地捕捉到老板细微的表情变化，心领神会。他粗壮的手指用力按在了方向盘中央——

“嘀——！”

刺耳尖利的汽车鸣笛声毫无预兆地划破宁静的夜空，如同利刃撕开绸缎。同时，一道雪亮的强光骤然亮起，精准无误地打在聆墨和那个几乎要贴上她的“跟踪者”之间，将那片昏暗的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干嘛呢？！大晚上的想干什么！”老陈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用刻意拔高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粗犷嗓音朝那边吼道，语气充满了威慑。

强光与鸣笛的双重刺激下，那个黑影明显顿住了，骂了句，随即像是受惊的兔子，慌忙转身，迅速消失在旁边的黑暗岔路里。

她得救了!

聆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立原地，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她红着眼眶，惊魂未定地循着声音和光源望过去，看到了那辆如同守护神般突然出现的黑色宾利。紧接着，那车的后座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一张棱角分明、神色平静的脸——沈叙白。

他看起来镇定自若，仿佛只是偶然路过的旁观者，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接触到聆墨惊恐未消的目光时，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这场他耗费心力布局的“英雄救美”，终于推进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没、没事了……青舟”聆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对着一直保持接通的手机喃喃道，身体却因为脱力而微微摇晃，“有辆车经过……按了喇叭，那个人……好像跑了……”

话音未落，支撑着她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这时，司机老陈已经下了车，快步走到她身边，语气放缓，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小姑娘，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要不要报警？”他扮演着一个热心肠的普通司机，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

而沈叙白，依旧端坐在车内，目光平静地扫过聆墨因跌倒而可能擦伤的手掌，心中那丝愧疚感再次一闪而过，但很快便被一种更强烈、更原始的占有欲和满足感所取代。

三个月前，在A城大学的迎新晚会上，她在台上还是个耀阳的校花，他当时就觉得她必须属于他。现在，她终于以这样一种脆弱无助的姿态，落入了他的视野范围，尽管方式并不光彩。

他推开车门，长腿迈出，身姿挺拔地站在车边，声音低沉平稳，却比平时刻意放缓放柔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全感：“你一个人这么晚单独行动很不安全。”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沾了灰尘的衣角，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自然流露出一种上位者的关怀。

惊魂未定的聆墨在他的示意下，几乎是本能地、带着感激和依赖地，坐进了温暖舒适的车厢内。当她靠近时，沈叙白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混合着夜风的微凉。

他几乎要克制不住伸手去扶她、去触碰她的冲动，但强大的自制力让他只是微微颔首，绅士地保持了距离。

“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聆墨小声道谢，身体却下意识地紧靠着车门，与身旁这个气场强大的陌生男人保持着尽可能远的距离。

沈叙白微微颔首，将目光转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这场看似偶然的相遇，实则是他精密计算的结果——从三个月前在A城派人暗中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到细致打听到她确切的放假归家日期，再到安排今晚这出逼真的“跟踪”与“解救”戏码。所有的铺垫，所有的耐心等待，都是为了此刻，让她记住他，感激他，并在他编织的网中迈出第一步。

聆墨……很好听的名字，一听就很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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