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阿琀也很高

琀玉一家住在拾穗巷尾，背靠巍峨耸立的大山，门前是青石板横陈在乱石上铺成的小路。

两边芒草疯长，不断向两边地里延伸。

小路不宽，可以看出这是一条干涸的小溪，自门前流过一直蜿蜒到另一条巷子，越往外走，杂草越少。

琀玉猫着腰行走其中，远看只能瞧见一颗闪着金光的毛绒绒快速向前移动的脑袋。

似仙人指路，诡谲森然。

少女的速度越来越快，她掌心朝外，化手为刃，一寸寸划过手指宽的芒草。

刃斩开轻柔的叶片时，锋利的边缘也在琀玉布满老茧的皮肤留下瓷白刮痕。

手落草断，少女轻嗤，眼神凛冽，只眉间一点愁。

琀玉眼前又浮现起那页枯黄捏起来清脆的纸。

那是一本年代久远的丧葬礼仪录，由德高望重之人撰写。

寒衣镇家家户户都有一本，人们称为寒衣录。

寒衣录第一页末尾。

“大丧，共饭玉、含玉、赠玉”

琀亦是含，玉为玉。

琀玉含玉意为死者口中含的玉。

芒草间的少女不知天地高，黄土厚，她本不该识字。

机缘巧合，偏偏她识得家中那本寒衣录。

知道她名字的由来。

父母不惯以姓，只赐名。

她一遍遍囔囔自语：“大丧，共饭玉、含玉……”

“……”

她曾恨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在十月初一这个晦气的日子，她恨为何别家娘亲待女儿与自己差异甚大，为何这里的人都奉寒衣为圭臬，视作如鬼如神般的天赐。

心绪乱飞，心境不平。

此刻宣泄情绪尽情挥动手臂的她，自由如狂啸的风，锐利似离弦箭。

踏进那一方软泥敷的门槛，连表现不开心都是奢侈。

置之死地而后生。

直到像头小牛横冲莽撞的琀玉撞到少年坚实的胸膛。

那是琀玉真正意义上的后生。

少年一袭素色长袍，墨发半束，腰间一枚玉环，在阳光下泛着涟漪。

玉环轻响，汗水就着灰尘在一尘不染的长袍慢慢晕开，留下不深却刺眼的水花。

比疼痛更先来到的是，少年身上淡淡的兰花香。

琀玉极轻地动了动鼻子，满腔郁闷顿时烟消云散。她不动声色抬起头，恰撞进一潭圈圈涟漪未散尽的湖色之中。

一瞬而已。

“原来是你啊，商轶”，她瞬间笑了。

商轶自然垂下眼，便瞧见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少女，无奈，轻叹，随即打开瓷瓶。

药香四溢混夹着少年心疼的青涩嗓音迎面扑来。

“他们又欺负你了？怎么弄成这样”

药膏凉凉的，天气热热的。

心脏在一瞬寂静后，莫名跳得好厉害。

琀玉感到奇怪。

悄然攥紧的手掌紧了又紧，最终泄气似的抓上了衣角。

她本想扬起笑脸，拍拍胸脯说没什么，家常便饭早已习惯之类。

眨巴着一双水润的大眼，话到嘴边却成了，

“晌午吃饭的时候和爹娘拌了几句嘴…”

商轶觉得有些新鲜，难得听见琀玉主动提及这些。

但多的还是心疼。

他生在寒衣镇，从小饱读诗书，认为外祖父和母亲是世界上顶好的善人，他们待人温柔，处事温和，对人们避之不及的琀玉给予恰当好处的善意。

可当他真正认识琀玉的那一刻，忽觉这世间竟有这样的人。

她是商轶眼里最倔强的人，是自身深陷泥泞，也不愿袖手旁观之人。

她长在泥潭里，却生出了绿油油健康硕大的叶片，若是路过之人掐去遮雨，也不会心生怨怼。

他们二人从小相识，他提出帮助她，对方倔强的拒绝说，“书上说，人不受嗟来之食，我有手有脚，何必去做那伸手吃饭之人？”

“你有的一切不是你一个人的，你给我问过家里人了吗？”

“我虽然一穷二白，可我不会一直什么都没有”

面对人们恶毒的诅咒和谩骂，她嗤之以鼻。

面对苦难她永远坚韧，用顽强的生命抵抗天命不公。

但旁人但凡多给予她一些善意，她便要拼了命的还。

所以每次受伤或者伤心，她总是笑着抹掉眼泪，“这有什么大不了，又不是死了，这世界上没有比死亡更恐怖的事情”

“只要我还活着，我一定可以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荣耀”

“你我唯一的朋友，但也请别可怜我”

…

商轶绞尽脑汁，直到某天发现他的小阿琀对书很感兴趣。

作为朋友，他教她识字读书，每当有空的时候会叫上琀玉一起听外祖父授的课。

琀玉对事物有自己独到的见解，道理一点就通，知识理解也够透彻。

她过目不忘，未行万里路，已读万卷书。

外祖父也默认阿琀算半个学生，商轶打心底里觉得，琀玉较之自己好上千万倍。

阿琀之于他，是知己，是挚友，是青梅竹马，亦是他心上之人。

可寒衣镇的人不懂，李家人也不懂。

他们只知道她是十月初一出生的寒衣子。

少年修长骨节分明的手重新抹上药，拉起琀玉伤痕累累的手，“难得小阿琀肯说这些，又去砍草了？”

琀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垂在胸前一侧的辫子甩到了耳后，用另一只空手虚抚上商轶的头，“好奇怪啊，明明你只比我大一岁，为何你有这么高？”

少年顺势弯腰，琀玉抬起的手臂刚好碰到额顶随风飘荡的碎发。

“嗯…？”

好神奇的触感。

“阿琀也很高，你都能摸到我的头了呢”

商轶蓦然凑近，优越精致的五官逐渐放大清晰。

琀玉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话本子里才有的狐狸，甚是勾人。

她脱口而出，“吾观尔与城北徐公可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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