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

桂花糕事件后的几天，密室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林烬变得更加沉默，几乎彻底封闭了自己。他依旧配合治疗，但眼神比以往更加空洞和冰冷，仿佛那日短暂爆发的痛苦情感已被更深地埋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自毁的麻木。苏晴送来的汤药和食物，他机械地服用，不再有任何反应，连目光都极少与她接触。

苏晴心中难过又自责，却不敢再轻易尝试刺激他，只能更加细心地照料，每日施针时，苏穆的神情也愈发凝重。

“他体内的幽冥蚀力，比我想象的还要顽固刁钻。”苏穆收起金针，对女儿低声道，“它似乎有某种灵性，牢牢盘踞在他的丹田和心脉，抗拒一切外来力量，甚至……在吸收药力和我的灵力，壮大自身。”

这意味着，常规的疗法效果正在减弱，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那怎么办？”苏晴急了。

“必须下猛药了。”苏穆眼神决然，“我需炼制一炉‘九阳融雪丹’，以至阳之力强行化去部分阴蚀根基，再辅以金针渡穴，或能打开一个缺口。但此法极其凶险，过程中他会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且一旦失控，阴阳冲撞，他可能……”

可能经脉尽毁，甚至当场殒命。

苏晴脸色一白，咬紧了嘴唇。

就在这时，床上的林烬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脸色迅速由白转青，一丝丝漆黑的煞气不受控制地从他体表渗出，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

“不好！蚀力反噬！”苏穆脸色剧变，“他心神动荡，压制不住功法了！”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情况！林烬情绪剧烈波动后强行压抑，反而给了幽冥蚀力可乘之机！

“呃啊——！”林烬猛地蜷缩起来，发出痛苦的嘶吼，这一次不再是头痛，而是源自经脉丹田的、仿佛被无数冰针穿刺、又被阴火灼烧的剧痛！黑色的纹路开始在他皮肤下隐隐浮现，显得诡异而恐怖。

“父亲！快救他！”苏晴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苏穆不敢迟疑，立刻出手，双手快速结印，磅礴的生机灵力化作无数翠绿色的光丝，试图涌入林烬体内，压制暴走的幽冥蚀力。

然而，这一次的幽冥蚀力异常狂暴，如同被激怒的黑色潮水，疯狂冲击着苏穆的灵力，甚至反过来试图侵蚀！

噗！ 林烬喷出一口乌黑的血液，血液落在地上，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深处那一点冰冷的理智正在被无尽的痛苦和暴戾吞噬。三年来的杀戮训练形成的本能开始抬头——毁灭！毁灭一切带来痛苦的东西！

“吼！”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离他最近的苏晴，充满了原始的、疯狂的杀意！

“晴儿退后！”苏穆大惊，急忙加大灵力输出，试图束缚住林烬。

但此刻林烬被蚀力控制，爆发出的力量远超平时，竟猛地挣脱了部分束缚，一只手如同鬼爪般抓向苏晴的脖颈！指尖黑气缭绕！

苏晴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地后退，却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就在那布满黑气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

林烬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的目光，落在了苏晴因惊慌而仰起的脖颈上——那里，除了白皙的皮肤，空无一物。

那枚玉佩……那枚镶嵌着源初碎片的玉佩……她今天没有戴？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他混乱疯狂的意识！

为什么……不戴？是因为……上次他失控的反应吗？是因为……怕刺激到他吗？

一瞬间，那双充满杀意的血色眼眸中，极其艰难地、挣扎地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

“啊……！”他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咆哮，那抓向苏晴的手猛地改变了方向，狠狠地、一拳砸在了身下的寒玉床上！

轰！ 坚硬的寒玉床被砸得裂开数道缝隙，他的拳头更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借此自残般的剧痛，他竟暂时夺回了一丝身体的控制权！

“快……走……锁住我……！”他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眼，身体因极致的对抗而剧烈颤抖，眼神在疯狂与清明间剧烈闪烁，显然支撑得极其辛苦。

苏穆见状，哪敢迟疑，立刻祭出数根粗大的、刻满符文的灵木锁链，迅速将林烬的四肢和身体牢牢锁在寒玉床上！这些锁链是特制，能极大抑制阴邪力量。

锁链加身，林烬挣扎的幅度小了许多，但体内的冲突并未停止，他依旧痛苦地嘶吼着，身体不断撞击着锁链，发出哐当的声响。

苏晴惊魂未定，看着床上那状若疯狂、却又在疯狂中竭力保持一丝理智不愿伤害她的青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她明白了，刚才那一刻，是他自己在对抗那蚀骨的邪功本能！

“父亲！九阳融雪丹！无论多危险，我们必须试一试！”她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苏穆重重点头：“好！我即刻开炉炼丹！晴儿，你在此守着他，若情况有变，立刻示警！”说完，他身形一闪，迅速离去。

密室内，只剩下被锁链禁锢、痛苦挣扎的林烬和守在一旁、心如刀绞的苏晴。

林烬的嘶吼声持续不断，锁链被绷得笔直，仿佛随时都会断裂。苏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从他体内散发出的、充满毁灭和痛苦的阴冷气息。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床边。她知道，丹药炼制非一时之功，父亲赶来之前，必须想办法帮林烬分担一些痛苦，稳住他的情况。

她盘膝坐下，双手掐诀，周身散发出柔和纯净的白色光芒。她将自身那特殊的、蕴含生机的灵力，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渡入林烬体内。

她的灵力与苏穆的磅礴不同，更加细腻温和，带着一种抚慰和净化的特性。

当她的灵力接触到那狂暴的幽冥蚀力时，依旧遭到了激烈的排斥和反击，但这一次，那蚀力的攻击性似乎……减弱了一丝？仿佛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之间，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妙的对立却又相互吸引的特质？

苏晴心中一動，想起了父亲关于“生机本源”与“死寂蚀力”相生相克的理论。她咬紧牙关，不顾自身灵力的快速消耗和那阴寒气息带来的不适，持续不断地将温和的生机之力输送过去，如同春风化雨，一点点渗透，安抚那暴走的能量。

她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汗，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专注。

或许是她的灵力真的起了作用，或许是林烬自身的意志仍在顽强抗争，他挣扎的幅度渐渐变小了一些，嘶吼声也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苏晴快要支撑不住时，林烬忽然极其艰难地转过头，那双因痛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汗湿的乱发，看向她。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救……我……”

苏晴灵力一滞，迎上他那充满痛苦和迷茫的目光，心中酸涩，轻声道：“因为你是林烬。因为浩宇伯伯和柳姨是好人。因为……你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林烬死死地盯着她，仿佛想从她眼中找出任何一丝虚伪和欺骗。但他只看到了疲惫、真诚和一种纯粹的悲悯。

“……玉佩……”他又吐出两个字。

苏晴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低声道：“我收起来了……我怕……再刺激到你。”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问道，“那碎片……对你很重要，是不是？它……和你家的变故有关，对吗？”

林烬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没有回答。但那种默认的沉默，已然说明了一切。

许久，他才用一种极其沙哑、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聲音说：

“……如果……如果我彻底变成怪物……控制不住……杀了我……”

苏晴的眼泪瞬间再次涌出，她用力摇头：“不会的！父亲一定能炼成丹药，你一定能挺过去！林烬哥哥，坚持下去！别忘了你是谁！”

就在这时，密室门被推开，苏穆手持一个玉瓶快步走入，脸上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神色：“丹成了！”

他看到女儿正在以自身灵力为林烬疏导，又看到林烬虽然被锁链禁锢却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和欣慰。

“晴儿，退开些。”

苏穆走到床边，从玉瓶中倒出一枚龙眼大小、赤红如火、散发着灼热气息的丹药。

“林烬，此丹霸道无比，服下后如烈阳焚身，过程痛苦万分，但也是你唯一的生机！忍住！”苏穆沉声道，将丹药递到他嘴边。

林烬睁开眼，看了看那枚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丹药，又看了看旁边脸色苍白却眼神鼓励的苏晴，最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绝望、挣扎和最后一丝微弱希望的光芒。

他张开了嘴。

九阳融雪丹，入口即化，如同吞下了一轮小小的太阳！

轰——！！！

难以想象的灼热药力瞬间在他体内炸开！与他经脉中那冰寒刺骨的幽冥蚀力发生了最猛烈的冲突！

“啊啊啊啊啊——！！！”林烬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叫，身体猛地绷直，锁链哗啦作响，几乎要被崩断！皮肤表面一半赤红如火，一半漆黑如墨，冰火两重天的极致痛苦几乎瞬间摧毁他的神智！

苏穆全力出手，金针如雨般落下，引导着药力，护住他的心脉要害。

苏晴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掐进了掌心，心中默默祈祷。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拉锯战，一场针对灵魂和肉体的酷刑。

能否涅槃重生，还是被彻底毁灭，皆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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