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步登天？

县委大楼三层，东头。

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平日里总是关着的，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但县委大院里的每一个人，从扫地的阿姨到各局的头头，经过时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目光敬畏地扫过那块小小的、白底黑字的牌子——“书记办公室”。

周启明脸上包着纱布，每呼吸一下，鼻腔里都充斥着消毒水和隐隐的血腥味。他站在那扇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点不合时宜的躁动。前世今生，这是他第一次，以这样一种方式，被召唤到这里。

他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周启明推门而入。

办公室比他想象中更简朴。一张宽大的老式木制办公桌，桌面上文件堆叠整齐，一面小国旗，一部红色电话，一个搪瓷茶杯。后面是一排深色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大部头著作和文件盒。墙壁有些泛黄，挂着本县地图和一幅“实事求是”的书法。空气里弥漫着旧书报和茶叶混合的味道。

县委书记叶伟民就坐在办公桌后，没有在看文件，而是端着一杯茶，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审视，仿佛要剥开他脸上那层纱布，一直看到他五脏六腑里去。

周启明迅速扫了一眼，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他微微躬身，声音因为鼻子不通气而有些闷：“叶书记，您找我。”

叶伟民没立刻说话，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伤怎么样？”

“谢谢书记关心，没事，一点小伤，医生处理过了。”周启明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小周同志，”叶伟民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今天门口的事，你怎么看？”

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周启明心念电转，知道这是第一道考题，答好了是机缘，答砸了可能就是终点。他略一沉吟，语气沉稳地开口：

“书记，我觉得今天的事，是坏事，也是好事。”

“哦？”叶伟民身体微微前倾，示意他继续。

“说坏事，是影响确实很不好，暴露了我们基层工作的短板，尤其是政策宣传和执行环节，出了大纰漏，让您一上来就面临这种被动局面。”周启明语速平稳，先承认问题，姿态放低。

“说好事，是矛盾毕竟爆发出来了，没有继续捂着盖子发酵。而且，通过这件事，也让我们，特别是让县委主要领导，直接听到了最真实的民声，看到了最尖锐的矛盾所在。这比看十份报告都管用。只要处理得当，完全可以成为推动解决清河村问题，甚至反思全县类似工作的一个契机。”

他这番话，既点出了问题严重性，又巧妙地把事件性质向积极方向引导，最后还抬了一下叶伟民，暗示这正是在他领导下解决问题的机会。

叶伟民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你当时冲上去，就不怕那些村民情绪失控，把你打个好歹？年轻人，表现欲太强了不是好事。”

这话带着明显的敲打和试探。

周启明心里一凛，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叶伟民：

“书记，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看到几个公安同志要上去硬拉人，心里一急就冲过去了。我怕冲突一旦升级，伤了群众，坏了县委和政府的声音，更怕……更怕耽误了您下去调研了解实情的正事。我人微言轻，挨一下打不算什么，能把道理说通，能把时间争取得来，就值了。”

他半真半假地说道，突出的是“怕耽误事”和“维护县委声誉”，把自己冲动的行为包装成了顾全大局的不得已之举，丝毫不提“表现”二字。

叶伟民沉默地看着他，足足看了十几秒。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突然，他开口，话题猛地一转：“你口袋里那张纸，写着什么？”

周启明心中一紧，来了！他立刻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整齐、却沾染了几点褐红色血渍的纸，双手递了过去，语气更加谦逊：

“书记，这是我之前学习政策时做的一些不成熟的笔记，关于旧城改造和征地补偿方面的一些粗浅想法，还有核实过的几个数据。今天本来是想带去清河村再对对情况的，没想到……”

叶伟民接过那张纸，展开。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清晰的表格对比、以及那几条提纲挈领的问题分析和建议。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在某些关键数据和观点上会有短暂的停留。

周启明屏住呼吸，安静地等待着。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有力跳动的声音。

几分钟后，叶伟民放下了那张纸，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周启明脸上，这一次，里面的审视意味淡了许多，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邻县的标准，你核实得很准确。合作开发的提法，很大胆，但也不是完全没路子可走。关于后续生计配套的想法……有点意思。”他顿了顿，手指点在那张纸上，“这些东西，你们研究室主任看过吗？”

周启明心里苦笑，面上却保持平静：“主任……主任工作比较忙，我这只是自己学习用的草稿，还没成型，就没敢打扰领导。”

叶伟民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他当然知道下面那些老油条是什么情况。

他又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特别是那几点血渍，沉默了片刻。

“小周啊，”他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学什么的？”

“报告书记，我是省城大学经济系毕业的，学的是国民经济管理。”

“嗯，科班出身，基础是有的。”叶伟民点点头，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这样，你回去以后，就不要在政策研究室坐班了。”

周启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叶伟民接着道：“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就拿着你这张纸，再去清河村，还有其他有类似情况的村子，给我深入地、仔细地跑一跑，听一听。不要走马观花，要沉下去。然后，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形成一份详细的书面报告，直接报给我。”

周启明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立刻站起身：“是！书记，我一定全力以赴，把真实情况摸清楚，把报告写好！”

“记住，”叶伟民的目光变得锐利，“我要的是真实情况，是有根有据的分析，是能落到实处的建议，不是夸夸其谈的空话。能做到吗？”

“能！请书记放心！”周启明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你去吧。脸上去医务室再看看。”叶伟民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文件，似乎已经投入了下一项工作。

“谢谢书记关心！”周启明再次微微躬身，退后两步，转身轻轻拉开了办公室的门，又轻轻带上。

门关上的瞬间，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了。

他知道，他赌赢了第一步。叶伟民给了他一个直达天听的机会，一个跳出研究室那个死水坑的跳板！

但这并不意味着前途一片光明。这份直接呈报书记的报告，是把双刃剑。写好了，是登天梯；写不好，或者触碰了某些不能碰的利益，那就是催命符！

他捂着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鼻子，一步步走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研究室？主任？那些前世轻视他、打压他的人……好戏，才刚刚开场。

他刚走下楼梯，拐进二楼政策研究室所在的走廊，就感觉气氛不对。

几个原本正在闲聊或者看报纸的同事，一看到他，立刻噤声，眼神躲闪地低下头，假装忙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和探究。

他走到政策研究室门口，刚要推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研究室主任钱海洋，一个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肚子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脸上堆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笑容，关切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尴尬。

“哎呀，小周回来了？伤怎么样？严不严重？”钱海洋的声音比平时热情了八度，甚至还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今天可是立了大功了啊！我们都听说了，临危不乱，有胆有识！好样的！”

周启明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语气平淡：“谢谢主任关心，一点小伤，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钱海洋搓着手，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刚才……叶书记找你，是有什么事吗？”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好奇和一丝紧张。

周启明看着他那张写满算计的脸，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人的“受宠若惊”和“严守纪律”：

“也没什么事，书记就是关心了一下我的伤，然后……问了几句关于今天事情的看法。还嘱咐我……有些工作上的事，要直接向他汇报。”

他话说得模糊，却故意点出了“直接汇报”这四个字。

果然，钱海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又迅速恢复，只是那笑容变得有些干巴巴的：“啊……好，好！书记亲自指导工作，机会难得，小周你一定要好好把握，好好表现，也是为我们研究室争光嘛！”

他又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悻悻地转身回了自己的小办公室，关门的声音比平时略重了一些。

周启明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那是靠窗最角落、积灰最多的一个位置。前世，他在这里坐了十几年。

旁边工位那个和他同期进来、却因为会来事已经跟着副主任跑腿的小李，偷偷瞄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凑过来，语气带着羡慕和嫉妒：

“行啊，周哥！这回可是入了叶书记的眼了！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拉兄弟一把啊！”

周启明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开始默默收拾自己桌面上那些无关紧要的文件和旧报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个办公室，已经成了一个“异类”。羡慕、嫉妒、猜疑、审视……各种目光会如影随形。

但他不在乎。

他将那本崭新的、印着“青林县人民政府”抬头的稿纸，郑重地放进帆布包里。

第一步，已经踏出。下一步，将是真正的刀尖起舞。

他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下了第一个名字——清河村村长，王长贵。前世，这个看似老实巴交的村长，在补偿款的问题上，可并不干净。

调查，就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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