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 丹成试骨幽堂静 月照孤魂夜渐寒

“七哥，新药研制成功，你准备叫什么名字？”范小姐玩弄着手里的一株花说。

“还按数字往后排呗。”七爷漫不经心道。

范小姐哼了一声，道：“无聊。”

“那你说叫什么？”七爷神情温和地说。

“嗯，”范小姐想了想，说：“我看就叫‘无救散’。”

“‘无救散’？”七爷抬头看了看她，笑道，“这甚么名啊？不雅，拗口。”

范小姐哼了一声，道：“笑什么笑，我看这粉末易洒，又不易掌握计量，那，制成丸剂，叫‘必安丸’怎么样？”

“我看，还是按照原来的排吧。这次，该排到几号了？”七爷漫不经心。说到这，他蹙眉心头一动，涩了一下，觉得头一回用到俩人的名字，就又是‘散’，又是‘完’的，虽是无救无心，随口一说，但这谐音寓意却不甚好，心中忽生悲戚，不过眼下看来，他们正是花好月圆、前程似锦之时，怎的忽然生出悲凉来，他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第五。”范小姐没好气道。

“嗯，不好听，不够突出特点。”七爷想了想，正色说，“散剂我怕掌握不好用量，不如回头制成丹剂，主旨天地混沌，抱元守一，疗效就写固本培元，就叫它，零丹，好了。”

“七哥，一粒么？”范小姐拈着瓶口说。

“别了吧，先来半粒。”七爷说，“严格遵守试毒原则，少量多次。”病室十五，行为矫正治疗室，白藏垂眸看着碟子里躺着的那半粒指甲盖大小的白色丹药，眨了眨眼睛，看向七爷。

“哎别用手，别嚼碎。”七爷温和地说，“好姑娘，来，咽了它。”

白藏照做，尽管她立刻克制住了自己，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想用手去碰药，而受到范小姐‘乡巴佬’的嘲讽和斥责，她悄悄看了一眼七爷，还好他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用量，半粒。年纪：十三；身体状态：良好；精神状态，清醒；服用前后：空腹。”七爷拿个夹板，奋笔疾书，然后把板子递给她，“呐，下面签上你的名字。”白藏小心翼翼地接过纸笔，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好，时间：现在是，庚寅年八月初七，申正，二刻。”七爷写道，然后在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来，啊---”七爷递给她一只杯子，“干净的水。”

白藏照做了，一种冰凉的触角感划过嗓子眼，她打了个哆嗦。

“咽下去了吗，”七爷捏着她的下颌拿松油灯照了半天，确认她绝对已经吞下去了，七爷催动了一下灵力，白藏的手腕立刻一阵发热，惊讶之余，她连忙抬起手腕一看，脉搏散发出金黄色的光，七爷笑了，“连接正常，很好，我在外间，好姑娘，期间有甚么不适或者反应记得叫我们哦，这个小虫子会随时帮你监测并记录你的身体状况。”七爷语速极快，温和地冲她眨了眨左眼，微笑说。

她躺下，开始并没有甚么感觉，意识也十分清醒，听见范小姐说：“哎，谢必安，晚上吃甚么？”

七爷答：“才下午，不急。你先想想要吃甚么？”

范小姐靠着桌子说：“都行，你说吧。”

七爷说：“孜然烤鱼和五色烤串加烧酒？”

范小姐摇头道：“嗯~太油了。”

七爷说：“红油抄手、小面？”

范小姐摇头：“嗯~太寡淡。”

七爷说：“香葱羊腿炒面加豆蔻熟水？”

范小姐摇头道：“嗯~太咸了。”

七爷说：“牛肉拌饭、拌面？”

范小姐摇头：“嗯~不想吃米、面。”

七爷说：“香辣虾海鲜拼盘加冰绿茶？”

范小姐摇头道：“嗯~容易胖。”

七爷说：“大盘鸡？”

范小姐摇头道：“嗯~不想吃带骨头的。”

七爷说：“桥头烤鸭、桥下烧鸡？”

范小姐摇头道：“嗯~有点腻。”

七爷说：“馕、青稞饼配油茶。”

范小姐摇头道：“嗯~太干了不好喝。”

七爷说：“酸辣粉、麻辣烫？”

范小姐摇头道：“嗯~不想吃。”

七爷说：“蛋皮煎虾饺？”

范小姐摇头说：“嗯~不想吃饺子。”

七爷说：“炸年糕？”

范小姐摇头说：“嗯~太沾牙。”

七爷说：“鸳鸯涮锅加凉茶？”

范小姐摇头道：“嗯~昨天刚吃过。”

七爷说：“牛、羊肉汤、杂汤配烧饼或饼丝？”

范小姐摇头说：“嗯~膻味太大。”

七爷说：“烩面、阳春面、挂面、宽面、拉面？”

范小姐摇头说：“嗯~太素了，改天吧。”

七爷说：“豆腐炖鱼汤、红烧鱼、糖醋鱼？”

范小姐摇头说：“嗯~没胃口吃鱼。”

七爷说：“臭豆腐加烤鱿鱼配甜品？”

范小姐摇头道：“嗯~口气大。”

七爷说：“肠粉、烤冷面？”

范小姐摇头说：“嗯~吃不饱。”

七爷说：“灌汤包配粥？”

范小姐摇头道：“嗯~容易洒。”

七爷说：“那，煎饼果子加豆浆？”

范小姐摇头道：“嗯~不够正式，那是早饭，哥。”

七爷无奈道：“那你到底要吃什么啊？”

范小姐无辜道：“说了随便啊，是你一直没有说对的。”

七爷捂住脸，叹了一口气。

范小姐站起来看了一回，来回踱步道：“谢必安你的药是不是有问题啊，都一炷香多了，怎么还没起效？”

“再等等吗，急什么，”七爷倒是不紧不慢，依旧喝着茶，“这是慢药，效力，还在后头。”

第二根香燃了一会，白藏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渐渐失去了气力。

“看，药效起了。”七爷说，一边催动了一下灵力，蛊虫显示，白藏的意识依然清醒着。半个多时辰后，白藏感到所有的力气都丧失了，但在教徒的搀扶下踉踉跄跄还能走动路，意识倒是尚有残存，但不太清醒，七爷跟她说话，她尚能分辨出来人，药效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左右，身体才慢慢恢复。

灯下，七爷认真的记录下了这次的试药试验。

范小姐说：“哎，谢必安，你这新药的效力看起来差点意思嘛，打算怎么办？”七爷合上簿子说：“别急，不是还有半粒吗？下次调整一下用量看看。”

范小姐说：“晚上吃甚么宵夜？”

七爷说：“晚上吃宵夜对胃不好，再说你又吃不完，我这风华正茂的，长胖了怎么办？”

范小姐道：“不吗，就要，我饿。”

七爷说：“你想吃什么？”

关灯锁门，两人一边从昏黄的灯下穿过巷道，范小姐在旁边嘟囔着还要吃昨天晚上的米粉。

七爷眉眼一弯，忍俊不禁，摸了摸她的双耳发髻：“乖，昨天吃的那是‘米线’---”

被范小姐嗔怪地瞪了一眼，搡了他一拳，教他有多远滚多远：“哼，我说是粉就是粉。”

“好好好。”七爷很没心没肺地笑起来。俩人一前一后地蹦啊跳啊，慢悠悠地旋转着步伐往前走，追逐打闹起来。范小姐眯眼，猛地将手伸入他怀里。

“嘶，好冰。”七爷猝不及防，宠溺道，“你这丫头，拿出手来。”

“嗯~我不管，”范小姐跳起来，贴着他笑道，“我就要七哥给我暖......”

俩人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

过了两三天，还是亥正三刻，良沉来了，白藏被他拉着手腕，低头跟在他身后，跟着他走向主楼，她抬头看了一眼，月光下，主楼好像伫立在旷野里的一座墓碑，主楼前一丈七尺高的石雕柳仙像的目光似乎在注视着她，据说在某个月圆之夜，柳仙像的眼珠子会转，主楼的台阶也会多一节，白藏赶紧不声不响地走过去，生怕引发某个神明的显灵，为她这单薄的魂魄和多舛的宿命而叹息。

沿着走廊，一楼的大礼堂此刻空荡荡的，里面好似有人在盯着她看，还有手掌拍门的声音，白藏吓了一跳，良沉连忙问她怎么了，白藏抱住他的肩膀，连声音也在抖个不住，说：“良沉哥哥，我怕，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

良沉俯身一听，摸了摸她的头，温和道：“不怕，是风的啸叫声。”又安抚了她几句，道，“走吧。”

白藏急忙低头继续走，转上二楼楼梯，走廊旁边的房间都黑洞洞的，好像深夜里静静等待吞噬猎物的深渊巨口，又好像无声注视着灾难的、骷髅上空洞无神的眼睛，白藏不敢贴着门走，生怕一个不留神被拖进去，她希望这条走廊能长些，再长些，这样她就不用那么早见到二位无常使了，可又害怕真的走不到头。

良沉停了下来，光越来越近，到了，拜七爷和八爷的洁癖所致，整个楼每天早晚都会进行彻底打扫，眼下楼道里正弥漫着一股挥散不去的生姜、胡椒、艾草、石灰、烈酒混合的消毒水味，白藏缩了缩鼻子，打了个抖，怯怯地从他身后看向七爷，走廊尽头，二位无常使早已恭候多时，白藏透过屋里浑黄的灯光，模模糊糊看到墙上钉的金属门牌，上面写着一行红色的字：病室十五，红红的，似乎在夜里散发着幽幽的光，下面写着烫金的黑底的大字：行为矫正治疗室。

白藏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窗口，打了个哆嗦，觉得里面好像有甚么东西要吞了她似的。

范小姐热情地说：“哟，来啦，准时啊良沉。”

良沉作揖道：“二位的公事，自然是紧要的，良沉怎敢耽搁，这姑娘给你们带来了，有劳二位了。”

“阿良里面看座？姐姐给你沏香茶。”范小姐倚门笑道。

“不了不了，良沉还有公务在身，实在是教主那边迟不得，二位好意心领，诚惶诚恐，改日再会。”良沉脸色一红，手足无措，紧张兮兮的说。

良沉虽侍奉教主左右，究竟天性未泯，心地纯良，是个端方正直之人，如何招架他二人有意调笑，无常使两人不由都笑了，七爷伸手“亲切”地捏了捏白藏的肩头，那指尖冰凉而潮湿的温度直教白藏心里打了个哆嗦：“好了，不闹你，良沉，这小姑娘交给我们，你就放心吧。天明前本官准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小姑娘。”

“那就有劳二位了。”良沉说，“烦请二位看顾，她少不更事，倘有言语冲撞，行为冒失处，不看良沉薄面，还请二位念教主仁心，敬柳仙庇护，多担待些，切莫为难她，责罚狠了，不好交代，有不好处，良沉自来领罚。”

白藏悄悄地抬头看向良沉，她无比希望良沉能开口说点甚么，可是良沉没有，他们都模模糊糊地预知到了他们即将到来的命运，可是谁都无力阻拦，谁都自顾不暇，良沉，也只比其他人好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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