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1 高台拨算逢寒女 灯火垂怜许八岐

刚处理完范无救的事，枫铭等人将黑无常的整个记忆发送到离忧阁那里，而离忧阁那边技术分析部也通过迷惘之境传来了一份压缩包。原来是对谢必安的记忆进行拷贝、分解、提取、整理完成了。

按照时间顺序编名排好。枫铭扫了一眼，瞥见那个名字，心头一动，便先点开来看。

是关于白藏的记忆，只有很少一部分，之前他提取了白藏的记忆，但因时间久远，关键部分一直有所缺失，这下正可以结合起来看，不知道是否会对复原白衣教的案情有帮助。

又到了每月分派食物药品的日子，为了这一天的仪式感，白藏很正式的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仔细扎了辫子，早早来到广场，人们蜂拥着往前挤，大呼小叫地哄抢货物，维持秩序的教徒们吆喝着拦了几次也没人理会，她本来排在前面，可是被个子高的男孩子推了一下，她正要往前，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金石声由远及近，节奏悠扬，气定神闲，紧接着高台上飘然出现了一个白色身影，方才还争闹的人群也窃窃私语着安静下来，那人泰然自若站定，可是一点声音也没了。

白藏心里一凉，她记得这人，此人被教主誉为‘白衣教内再无第二人’，不禁暗暗奇怪，他平日是不屑于来管这种杂事的，十有八九是交给教徒们，白藏虽然只远远瞥见过他几次，可她知道，这肃杀的氛围，或许平日还能趁乱往前挤，这下可是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了。

七爷年约十七八，翩翩少年，身形颀长，言少心重，清冷傲慢，肤色白皙，长相颇有几分刻薄，行事却雷厉风行，决不优柔寡断，故而也和‘阴柔’扯不上什么关系，眼尾狭长，神光内敛，看人总是半张，透着不屑，乌发银冠，佩一顶‘一见生财’白帽子，一袭窄袖白衫，身上挂着一串精巧的银算盘银鞭，钥匙兼其他金属事物，以一对银环连接，走起路来如鸣佩环，臂腕上戴着雕刻精美的蛇纹金属束袖搭扣，蹬着一双踏云银靴，浑身透着干练精明，端坐在高台上面颐指气使，一双冷漠阴鸷的眸子从这些穿着黑色、灰色或是蓝色粗布衣衫的贫民身上快速扫过，便专心的去看他那本仿佛永远翻不完的账簿，唯恐沾染了这些‘贱民’的气息。

‘想我七爷玉树临风，竟然被派来做这种无聊无趣的没品差事。’白无常心想，‘要不是教主，哼，这些人也配？愚钝的贱民......’

白藏悄悄的挤在人群中瞄了一眼白无常，暗暗叹息，只觉得那人实在仪表不俗，好像浑身都在发光。若是不和他的所作所为联系起来呢，只看这出身地位可是顶叫旁人羡慕的了。

‘阳春白雪，玉面无常’的名号不虚，骨子里嗜杀冷血的残忍本性被展现的淋漓尽致，他只消拿手一指，旁边自有教徒分发物资，平日推搡哄抢，买卖缺斤短两的人们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几百人的队伍竟鸦雀无声，好像一群蝼蚁，空地上只回响着白无常拨弄算盘的金石声，他低着头，修长的指拨的飞快。

他不需要维持秩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秩序。

‘快点。’七爷下颌一挑，有点不耐，似乎有什么急事。

远处隐约传来行车驾马声，马蹄在青石板上有节奏的踏着，发出清脆的声响，车轮碾过驰道，回响在寂静空旷的街道上格外醒目，随从车马们分列两队，前呼后拥，皆神情肃然，行人早被肃清，有躲不及的也纷纷低头回避。轮到白藏的时候，人差不多已经走完了，东西也几乎被搬空，剩下几个领过东西的人则幸灾乐祸的看着这个倒霉的小姑娘。

“大人，行行好吧。”白藏捧着那点可怜的物资，忙不迭的说，“大人，求求你，可不可以多给一点药......”

“去去去，”她被教徒拦住，“谁让你不早来。”

白无常挺各漾地瞪了她一眼，旋即摆手，示意‘拖走’。

教主的车驾马上就到，白无常正了正衣冠。车驾上端坐着一人，白衣翩翩，一尘不染。

“教主大人，教主大人。”白藏跪倒在地，泪痕交错，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大喊，“救救我阿娘吧，她快要死了。”

教主的车驾慢了下来。

白无常在一个别人看不到的角度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打心眼里烦。

“教主。”白无常说，“属下失职。”教主摆了摆手，没有责备他，问道：“说说怎么回事？”

“教主，”白无常说，“这个人心内藏奸，扰乱秩序，图谋不轨。”

“很好的一个孩子嘛，”教主打量了白藏一下，说，“你可搜出什么了？”

“回教主，还没。”白无常一脸不情愿地从腰间取出一枚玉牌，催动灵力，石牌在掌内悬浮起来，废话，教主觉得她可爱是因为，她和教主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关系，当然也就没必要去计较，要不是因为这个死丫头把教主招惹来了，他才不想靠近这个打眼一看就知道血脉里脏兮兮的小孩。

白藏盯着那块淡青色玉牌绕着她的白上衣，蓝裙子上下前后转了一圈，她只觉得一股奇怪的风将她裹起来，然后又飞回了白无常手里，心下有些不解。

白无常神情紧张，翻来覆去地将那块玉牌检查了一遍，有些失望的撇了撇嘴，一松手，那块玉牌自然飞回他腰间的银环上，道：“教主，什么都没有。”

教主摇头苦笑，示意他退开。

白藏明白了，原来是块磁石。

“松手。”教主边说边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猫儿一般苍白孱弱的女孩子，俯身道，“好姑娘，别害怕，慢慢说，你娘怎么了？”

“我阿娘生病了，没有药。”白藏活动了一下被人捏的生疼的手腕，拿手背抹了一把眼泪，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教主，紧张的发抖，教主看起来年纪很轻，待人很和蔼。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你爹爹呢？”

“我叫白藏，爹爹......”白藏刚想说她没有爹爹，忽然感到浑身一冷，胸口直发闷，不禁蹙眉，心口绞着疼，不对，她喘息着，惊恐起来，泪流满面，这感觉，糟了，她太熟悉了，只是不该在这时候......她不可抑制的发抖抽搐起来，眼前一黑没了力气。在白无常冷漠又令人窒息的注视中，在众人焦灼的目光下，白藏终于不负众望地牙关一紧，昏了过去。教主心头一动，条件反射地伸手接住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小女孩，小小的，香香软软的，直让他有一点手足无措的慌乱，还好，只是昏过去了，可她是病了，还是怎么啦？虽然他很熟悉药和药瘾的症状，只是，这个女孩这么年幼，他伸手感应了一下，但是包括刚才那么久，除了热病，他并没有感应到什么其他的病症，那么只可能是药瘾。

“把药拿来。”教主说。

“教主......”谢必安一惊，十分不解，他可从没见过教主对外人这样亲切，何况还是个出身贫贱的小丫头。

“拿来。”教主将她靠在凳子上，生怕一不小心将她弄折了打碎了，又将那只小瓶子放在她鼻尖下一嗅，小心翼翼扇入少许，药效起了，白藏在昏迷中微微抽搐的身体也慢慢平息下来。

一刻钟后，白藏在教主忧心忡忡的注视和其他人的屏息凝视下醒转过来。

“好些了吗？”教主问她。

“大人......”白藏惊慌失措，“我......”

“没事了，好孩子。”教主俯身，微笑着将提篮递给她，“快回家去吧。”

“谢过教主大人救命之恩。”白藏行了一拜。教主也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还了一揖。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啊。”教主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温和的说，“谁会忍心刁难这样一个女孩子呢？”

白无常一脸难以理解的不可置信。教主微微一笑：“等你成家了自然就明白了。”

白藏回到家，惊奇的发现，教主在她的篮子里装了两份食物和药品。

晚上，万毒谷。

“夫人，我们要个孩子吧。”教主说。

“好啊，”落夫人噙齿一笑，说，“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吧，”教主说，“最好是眼睛大大的，头发长长的那种，性格温柔沉静，像你一样好。我们给她梳不同样式的头发，买各种好看的衣裙，把她打扮地漂漂亮亮的，教她诗书礼乐，琴棋书画，好不好。”

落夫人低头笑起来。

话分两头，这天，阿娘上晚班，因为晚班钱多，而白藏又多次哭闹，希望阿娘能多陪陪她，而不是每天不和她说话，于是白藏被准许在酒肆后台里等阿娘，她按照阿娘说的，帮后厨大娘洗了碗筷，又帮大叔择了一捆青菜，剥了一大把豆角，然后得到了一捧瓜子，搬了个小杌子，乖乖待在一个连接后台和前面的楼梯拐角里，谁叫也不走远。

她一边发呆，一边嗑瓜子，忽然听到一阵喧哗，她跑过去一看，一楼有很多容貌姣好、打扮光鲜、衣着亮丽的小孩子排成一队走过，和她年纪相仿，男孩女孩都有，两个一排，总共大概有二三十个，她心里羡慕极了，又不敢贸然上前说话，只好站在一边悄悄地看着他们，有一个白衣少年引着他们，跑前跑后的生怕他们落队，说话态度很是亲和，却说队伍都快走完了，她还在出神。

良沉此时十五、六岁，偶一抬头看见这个细瘦的姑娘趴在栏杆中间往外看他们，面有菜色，小尖脸，白裙子，绞着裙角，眼里写满了淡漠、忧愁和恐惧，似乎怕他发现。

良沉连忙低头咬了嘴唇，朝她微微一笑，白藏简直觉得这个笑容温暖、和煦如春风，她在酒肆里见过许多好看的人，可实际上大多凶巴巴的，没甚么耐心，她可从没见过这么干净温和的人，是从内而外的亲和，便也跟着哂笑，良沉走过来道：“小妹，你在这儿站着做什么呀？”

她这时候还不认得良沉。

她说：“我，我，我等我阿娘。”又鼓起勇气道，“大哥哥，你们往哪去呀？”

“我们要去八岐宫，在万毒谷里，那儿很漂亮。”良沉说，“我们都从那儿来，你去不去？”

白藏想起阿娘的嘱托，赶紧摆手说：“我不去。”

良沉微微一笑说：“好，那我们走了，再见小姑娘。”

白藏说：“大哥哥再见。”送走了良沉，她又在拐角遇到了准备下楼的白衣教主。教主喜欢和孩子们说话，听说，进入八岐宫后，全家都可以不用挨饿受穷了，还有源源不断的药品供应，也不必受人白眼，可以打扮的干干净净的，成为最华贵，最受尊敬的人。

“教主大人，怎么样才能进入八岐宫呢？”白藏仰起脸问，“我也可以吗？”

“阿藏，任何人都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进入八岐宫，前提是你要成为最完美，最干净的孩子。”教主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一双金棕色的眼眸在灯下闪闪发光，烛光给他的脸和头发镀上一层好看的浅金色，“不要受伤留疤，爱护好自己的头发和皮肤，记住了吗。”

“嗯。”白藏使劲点了点头，微笑起来。

“好，我等你来。”教主很温和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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