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9 夜炊素面慰童稚 寸心傲骨拒逐徒

后来食堂大妈和大叔的态度以及菜品倒是好了不少，这是后话。

当天下午，潇凌和卯月掌门被拎到了师尊面前，见到了那个被包得像小白兔一样的学长，正巧归尘扶风也在。连小云和白糖也被云中君揪来了。

“看看都给人打成什么样了。”掌门说，“你们也不管管。”

枫铭忍笑道：“嗳哟，这是你们打得？白糖干的漂亮，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娃啊，果然随我。”说完便自笑起来。

“包的真是可爱啊。”归尘也笑起来，“哈哈哈，不错不错，跟你们师叔一样不吃闷亏。”

师尊听完前因后果，淡然地说：“掌门，这样的话，我没觉得潇凌和卯月这四个孩子做错了甚么。”

“你搞清楚是他们打了人。”掌门说。

“第一，不是潇凌起的头，潇凌只是为了保护师妹，符合本门弟子相互爱护的门规；第二，且不提你徒弟年长些，何况挑起口角他也没打赢啊。”素魄轻笑道，“这若是我门下弟子，我羞愧都来不及，还带着他找上人家，先罚他面壁思过，再写一份检讨来，一罚他寻衅挑事，二罚他造谣诽谤，三罚他技艺不精，不学无术。”

“掌门，这么挑事，秦尺六尺五寸、十二岁以上可就按寻衅滋事算了。”枫铭说，“哎我看他好像也够了啊，新版《山海令》了解一下？”

“哎你们这......”掌门一时无语凝噎。

“嘿嘿嘿，真给你们狗哥长脸，不错！”枫铭笑起来，一人一颗糖，“掌门，该给你的学生多吃点肉了，看打架都打不赢。”

掌门后来又让人调查大师傅的事的时候，学生们找谁都说没看见，不知道。潇凌和卯月他们做贼心虚地躲了一个多月，不敢去大师傅那个窗口打菜。

素魄再怎么仔细，毕竟也是个男人，心中又有事压着，卯月不说，潇凌极力忍着不提，他俩不约而同决定不说这件事。直到睡前，师尊才又从卯月的神情中察觉了异样，问了一句卯月就扑进他前襟里哭得说不成话，师尊问不出甚么，小心翼翼而手足无措地哄了她半天，找来潇凌，进门不见人，又在柜子里，师尊说：“出来吧。”潇凌连连摇头，抖个不停，“出来，站好，快，只是问你几句话。”

“师尊别打我。”潇凌说。

“师尊不打。”素魄说。

“真的？”潇凌说。

“师尊甚么时候骗过你？”素魄伸手拨了拨香炉，说，刚旁敲侧击试探着问了一句，“潇凌，卯月怎么哭了，你们今日，还遇到了甚么事吗？中午的事，师尊不是已经说开了吗，而且也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啊？”不想立刻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刚刚安静下来的卯月抱住他，仰头边浑身发抖边哭着说：“没有，没有，师尊，不怪潇凌师哥，不怪潇凌，师尊......”

“没有，没有，我，我对不起师尊......师尊别问了，我又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我不该在这时候强出头。”潇凌蜷缩在柜子里，捂着脸眼泪簌簌的掉，啜泣着哭的浑身发抖，就是一言不发，大有打死不说的架势。

“师尊，卯月和白糖担心这件事惹了掌门，会影响墨师哥的事。”卯月打了个哆嗦，兔耳朵露了出来，她用耳朵捂住脸，泣涕涟涟，“师尊心里会难过，我们都会难过后悔。”

师尊温和的拍了拍他们，说：“今天这件事，如果我有和掌门的顾虑，便不会那样说话了，一件是一件，潇凌这件事没有错，师尊怎么会怪你们呢，你们师哥的事，自然是内有隐情，天地昭昭，乾坤荡荡，师尊会尽力为他争取的，是非黑白，自见分晓，倘若能过去，日后定然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就算师尊打他骂他一顿，他也不会有这么难过，但是师尊什么都没做，师尊道：“好了，此事且按下，日后再不提，错不在你，不怪潇凌，师尊不罚。”

卯月说：“师哥你别哭了。”潇凌用衣袖擦了一把鼻涕，又吸了吸，说：“哼，我才没哭，我，我热的。”

卯月把手帕递过去说：“好了好了，给，把汗擦了。”

潇凌接过去，很不客气地擦了擦眼泪。

俩人说着话，潇凌不知不觉睡着了，一觉醒来，师尊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一碗素面放到了他俩面前。同曰归山的门规一样，师尊一向是不许他们吃宵夜的，潇凌刚诧异的唤了声‘师尊’，香气已然顺着飘进他的鼻腔中，唤醒了他沉睡的味蕾，肚子很不争气的叫唤了起来。

“师尊，您还会做这么复杂的饭啊，我怎么不知道？”潇凌一扫困意，睁大眼睛道。

卯月说：“您怎么不吃啊？”

“宵夜仅此一次，下不为例。”素魄支颐道，“我已喝了一盏，尝过咸淡了，温度正好，尝尝如何，不吃倒掉喂鱼。”

“吃吃吃。”潇凌帮着师尊给卯月分出一份，抓起筷子就是一顿风卷残云。卯月则是细嚼慢咽。也不知是他敏感的饿觉还是宵夜特许的缘故，呷一口汤，味道出乎意料的鲜美，挂面筋道弹软，一把小葱，一筷紫菜，高汤兑成的汤汁鲜而不腻，在这微凉的灯火和夜色里格外开胃。

师尊就在他对面看着他们吃，眼底神情格外的柔软，慢条斯理的说：“慢点，慢点，锅里还有呢。”

“哇，师尊，您厨艺真太好了，怎么做的，教教我呗。”潇凌眼睛一弯，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六齿微笑。

“好啊，回来给我帮厨也好，做饭和修习一样，都是一门技术。”师尊说。

潇凌借机撒娇道：“师尊，吃了您做的饭，我嘴都养叼了，还怎么吃食堂啊，看来以后不仅早上粥要您熬，午饭我也要蹭您的灶咯。”

“好啊，只要卯月和潇凌愿意，可以一直蹭到下山。”师尊不紧不慢的说。

“真的？嘿嘿嘿，”潇凌喜不自矜，差点就要往他身上猴，“师尊你真好。”这算是那段灰暗中的一点温柔光亮了。

三天后，山下传来消息，墨予则在离忧阁官差重重把控的众人眼皮底下失踪了，谁也不知他去了何处，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是在春雨后一个雾气弥漫的早上，他踏着雨露，背负绝云，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除了些贴身衣物和细软银两，大包的东西他一律没有带走。掌门问师尊找不找得到墨予则。素魄答：“不知去向。”

掌门又问师尊近半年可曾收到墨予则的信。素魄答：“无。”

掌门说：“你不想与他修书一封吗？”

素魄道：“说甚么？”

掌门说：“寄往何处？”

素魄背着手道：“寄与山海天地之间，日月轮转之处。”

掌门说：“事已至此，师弟，你，果真没甚么想说的吗？”

素魄道：“劝他投案自首还是自行了断？我看掌门不必多费口舌了，我倒要问问，他未曾做过，为何要代人受过？”

掌门说：“我们的意思很简单，你怎么就转不过弯来呢，要你明哲保身，逐他出师门，一刀两断，于你，于门内，都好。”

素魄平静地听完，沉默了一会，眼底掠过一丝嘲讽，看着他道：“掌门，墨予则归根结底是我的弟子，好与不好，我分得清，恕难从命。”

掌门往前上了一步，瞪着他：“你办是不办？”

素魄面色冷如玉尊，并不让，盯着他，三个字掷地有声：“办不到。”

说罢拂袖而去。

最后一次交谈结束的时候，师尊很早便回来了。

潇凌问师尊为什么不用去上课。

素魄神色平静之余有些落寂，伸手揽过他的肩头，解释道：“世与我而相违，延伫乎吾将返。师尊以后呢，只教你们，掌门与我产生了些分歧，阿辰要挽留，被我拒绝了。我是不是很懦弱，潇凌会不会很失望？”

“怎么会呢，别担心，师尊，”潇凌受宠若惊，伸手环住了他宽而平的肩，道，“要是真的就太好了，阿娘说过，‘拒绝是一种选择，更是一种气节。’这样师尊就可以继续斫琴、铸剑、打磨簪子了，我和师妹也可以有更多时间和师尊待一起了。”

“师尊没有更多钱了，对不起哦，潇凌、卯月。”师尊伸手撩了撩他额前永远也长不长的几绺银白碎发，轻轻摸了摸卯月的兔耳朵。

“师尊，掌门他为什么不喜欢我？”潇凌不安的问，“对不起，师尊，我太莽撞了，我们先前那件事是不是个错误。”

“师尊，卯月是不是个错误，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卯月跑过来，眼睛红红，哭了，“要是掌门不高兴，师尊不愿，卯月还变回去......”

“潇凌，你没有做错，这件事可能是诱因，但根不在你，卯月也很好，你怎么样师尊都愿意，”素魄赶紧小心翼翼给她拭泪道，“变成人形就很好，卯月不要变回去，灵力会受损的......你们要记住，人非圣贤，任何时候，我们都无法让所有人满意，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故而让所有人都喜欢你呢，也是不可能的，排除了你接触的人不够多，见识不够广的可能的话，如果还有，那就是假的，假话，有人在骗你，所以下次当别人指责或夸赞你的时候呢，师尊希望你们能放平心态，不骄不馁，真正平静下来看看自己，是不是有他们说的那么好，或者那么坏。记住了吗？”小枫和卯月点了点头。

“好了，不哭了。”师尊说，“晓师兄之所以能成为掌门，年龄阅历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因为，在本质上他与我，有些不同，也正因如此，他也更，为世人所接受......你们知道，这些事，我一向是做不来的。”他深吸了一口气，随着语句的断续，不由自主抱住了这两个孩子，潇凌甚至能感受到他随着微微颤抖的呼吸而起伏的心口和那颗炽热的心。

对墨予则的不告而别，最后掌门作出了‘全力追捕，肃清门风’的决定。

离忧阁处，因了玄幽的极力辩白，指出了其中的几个疑点，以关键证据不足驳回，此案存疑，故而没有及时做出判决，终审日期，定在了一年后。

师尊甚么也没说。之后，俩人照常在师尊的陪伴下吃饭，学习。师哥没再回来过。宛若投石入水，一切好像都又回归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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