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初遇刘关张

从埋葬张角到离开隐龙坳已有月余。张太平一路北行，刻意避开通衢大路，穿行于乡野之间。所见景象，比之南方深山更为凄惨。黄巾主力虽已被击溃，但各地小股变民依旧不断，官军剿匪，豪强割据，盗匪蜂起，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戾气。

父师口中的“世道”，如今像一幅血腥的长卷在他眼前残酷铺陈。这乱世，非是轻飘飘的两个字，而是道旁新骨散发的腐气，是村落废墟里熄灭的灶台，是流民眼中与他记忆深处一般无二的、混杂着绝望与饥饿的绿光。一些被刻意尘封的画面，随着路途的延伸，再次尖锐地刺入脑海——那濒死时对“肉食”的原始渴望，那弥漫在口腔中铁锈般的腥甜……眼前的易子而食，不过是昔日巨鹿郡荒野上，他自身悲剧的寻常复现。他体内的龙怨之力，在这片人如草芥、同类相噬的土地上，仿佛感觉到一丝亢奋。

这一日，他行至涿郡地界。时值早春，寒风依旧料峭。前方一座小县城人声略显嘈杂，似乎与一路行来的荒凉景象有些不同。城门口围着不少布衣百姓，正翘首望着城墙方向。

张太平走近，只见城墙之上张贴着崭新的榜文，一旁有县吏在高声宣读，大意是朝廷募兵，欲讨黄巾，望忠勇之士前来投效云云。围观者议论纷纷，多有跃跃欲试之色。

乱世之中，从军倒也是一条活路，尤其是讨伐“贼寇”，更能博个出身。张太平心中冷笑，目光扫过人群，却见三人格外醒目。

一人身长七尺五寸，两耳垂肩，双手过膝，面如冠玉，唇若涂脂，虽穿着草鞋布衣，却眉宇开阔，看着榜文，慨然长叹，声虽不大，却透着一股真诚的忧愤：“唉！黄巾为祸，大汉倾颓，备身为汉室宗亲，却不能上报国家，下安黎庶，空有壮志，可叹可恨！”

他身旁一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闻言沉声道：“大哥不必忧心，总有我等兄弟用武之地！”

另一人则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指着榜文大吼：“这伙黄巾贼寇，搅得天下不宁！若让俺老张遇上，定叫他们尝尝俺丈八蛇矛的厉害！大哥，不如我们就此投军，杀贼立功！”

这三人气象非凡，立于人群之中，如鹤立鸡群。尤其是那为首叹息之人，自称“备”，又是“汉室宗亲”，其言谈举止，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却奇异地不令人反感。

张太平心中微动。他曾听说涿郡几个豪杰结拜，欲投军报国。看来便是此三人了。

那刘备叹息完毕，似乎察觉到了张太平的目光，转过头来。见张太平虽年轻，一身寻常道袍，却气度沉静，眼神深邃如寒潭，不似寻常路人，便拱手温和一笑：“这位道长请了。可是也对这募兵榜文有感？”

张太平还了一礼，声音平淡：“福生无量天尊。贫道云游至此，见众生皆苦，故而驻足。榜文是死物，感者，人心也。”

刘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觉得这道人话语机锋，遂叹道：“道长所言极是。备见国家有难，心生感慨，让道长见笑了。”

那张飞性急，嚷道：“大哥，与这牛鼻子道士啰嗦什么！眼看天色不早，还得去筹措军资马匹！”

关羽则抚须凝目，打量着张太平，丹凤眼中精光隐现，觉得这道人气息沉凝，竟有些看不透。

刘备却摆摆手，依旧对张太平诚恳道：“在下刘备，字玄德。这两位是我的结义兄弟，关羽关云长，张飞张翼德。我等见黄巾祸乱天下，有志投军报国，奈何力薄，让道长见笑了。不知道长在何方仙山修行？”

张太平目光扫过刘备那真诚而带着期盼的脸庞，又看了看傲然而立的关羽和急躁的张飞，心中念头微转。报国？这乱世之中，口号倒是响亮。

他看着刘备，身体内的怨龙在渴望，他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山野之人，不足挂齿。三位壮士志存高远，令人佩服。只是……”

他话锋微顿，看向刘备：“黄巾为何而起？玄德公可知？投军报国，所报者，又是怎样的国？怎样的朝廷？这榜文墨迹未干，却不知要催生多少新鬼，肥了几家冢中枯骨？”

此言一出，刘备顿时一怔，眉头微蹙，陷入思索。关羽眯起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之色。张飞则勃然欲怒：“呔！你这道士，好不晓事！自然是报效大汉朝廷！剿灭叛贼！”

“翼德！”刘备制止了张飞，他看向张太平，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备亦知百姓困苦，官逼民反乃常有之事。然则，纲常紊乱，天下大乱，绝非生民之福。备虽不才，愿尽绵薄之力，扶社稷于既倒，解百姓于倒悬，纵是艰难，亦不敢忘初心。”

“初心……”张太平轻轻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他看了看天色，拱手道：“玄德公志气可嘉。天色已晚，贫道还需赶路，就此别过。不过你好好想想，你是忠义天下，还是朝廷。”

刘备见他要走，忙道：“道长且慢！还未请教道长法号？他日若有机会，备愿再与道长请教。”

张太平脚步未停，清冷的声音随风传来：“乱世飘萍，何须名号。若真有缘，他日刀兵相见时，公自知我名。”

“到底是天下还是朝廷？？”刘备喃喃自语，思考其中意义，却又想不出所以然。

张飞嘟囔道：“一个古怪道士，大哥何必对他如此客气！”

关羽抚须沉吟道：“大哥，此人……不简单。其言似有所指。”

刘备望着张太平消失的方向，点了点头，目光深远：“是啊，非常人……这世间，奇人异士甚多。我等兄弟，任重道远啊。”

“汉室宗亲……桃园结义……讨黄巾……”他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是别的什么，“这世道，果然越来越有趣了。”

他加快了脚步，决定再去别处看看。幽州之地，似乎还有一位白马将军，名声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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