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尸解仙

巨鹿城外，杀机凝固。

风卷起黄土，掠过无数惊疑不定的面孔。十万黄巾跪伏于地，他们的“小天师”却僵立马上，抬起的右手悬在半空，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住。所有的狂热，所有的呐喊，都在他这突如其来的凝滞中生生噎住，化作一片死寂的茫然。

联军阵前，那颈带疤痕的文士依旧微笑着。他的笑容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旧友重逢般的欣慰，与这剑拔弩张的战场格格不入。阳光落在他颈侧，那道蜿蜒的旧疤被照得有些刺眼——那是一个几乎撕开半个脖子的致命伤，绝非寻常斗殴所能留下。

张太平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剧烈地颤抖，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动，仿佛十年构筑的堤坝在瞬间被一道诡异的洪峰冲击得摇摇欲坠。是他？怎么可能？那具冰冷、被他当作……“食物”的躯体……

“太平。”

一个低沉而平和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如同清泉注入滚油，瞬间平息了他体内翻江倒海的混乱。

张角不知何时已策马与他并肩。大贤良师的目光并未看向联军阵前那个诡异的身影，而是先落在了义子苍白而僵硬的侧脸上，那目光深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随即才扫过麾下惶惑的徒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张角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传入附近每一个黄巾力士的耳中，“岁在甲子，天下大吉。此乃天道，岂因魑魅魍魉之幻象而移？”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不仅是对徒众，更是对身旁的义子。仿佛眼前那惊悚的一幕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幻术把戏。

张太平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冰寒的悸动被强行压下。他缓缓放下手臂，兜帽的阴影重新遮住他大半脸庞，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父师说得对，无论是幻术还是阴谋，此刻动摇，便是将身后这十万人的性命置于死地。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动作稳定而决绝。

九节杖遥指前方！

“黄天——佑我！！”

积蓄已久的呐喊终于如同山崩海啸般从十万黄巾口中爆发出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疑虑和恐惧。黄色的浪潮开始涌动，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联军阵列汹涌扑去！

大战，爆发！

箭矢如同飞蝗般遮天蔽日，兵刃撞击声、呐喊声、惨叫声顷刻间撕裂了天地。张太平策马立于中军，九节杖或指或点，麾下黄巾力士便依令变阵，如臂使指。他冷静得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唯有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偶尔会极其迅速地扫向联军那个方向。

那道带疤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官军显然有备而来，阵列严谨，弓弩犀利。黄巾军虽众，且悍不畏死，但在装备和训练上差距悬殊，冲锋的浪头一次次撞在坚硬的礁石上，粉身碎骨，鲜血染红了枯黄的大地。

战况陷入焦灼。

张角始终静立不动，如同风暴的中心。他口中念念有词，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渐渐地，战场上空风云变色，原本晴朗的天空竟隐隐有雷声滚动，一股压抑的气息笼罩下来。

“父师，”张太平策马靠近，声音低沉，这个称呼他用了十年，早已深入骨髓，“官军左翼强韧，右翼略显涣散，似可佯攻左翼，实则精兵猛攻其右翼缺口，或可破之。”

张角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为人父者的赞许与不易察觉的痛惜。这个义子，虽年少时历经非人磨难，心性被磨砺得近乎冷酷，但在兵法道术上的悟性，却远超常人，是他最锋利的刃，亦是他心中最重的牵挂。他正欲下令，眉头忽然一皱，抬手捂住嘴唇，发出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指缝间似有暗色一闪而过。

“父师！”张太平的声音里透出真切的紧张，策马更近一步。

“无妨。”张角迅速放下手，掌心已然擦净，仿佛那只是错觉。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却先对张太平递去一个让其安心的眼神，“就依我儿之计。黄巾力士，裴元绍！”

“在！”一名身材魁梧、手持环首刀的黄巾头目轰然应诺，其声如雷。

“率你部精锐，直插官军右翼，破其阵脚！”

“遵良师令！”裴元绍大吼一声，挥刀向前，“兄弟们，随我杀！”

战鼓声陡然变得急促，黄巾军的攻势随之改变。

然而，就在裴元绍一马当先，率部扑向敌军右翼缺口之时，异变再生！

官军右翼那看似涣散的阵列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支精锐的骑兵，人马皆覆轻甲，冲锋之势锐不可当！这根本不是溃散之军，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更令人心寒的是，在那支骑兵的最前方，方才消失的那名文士再次出现。他依旧骑在马上，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分毫未变，只是抬手，轻轻指向了正一往无前冲杀的裴元绍。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瞬息而至！

裴元绍杀得性起，全然未觉侧后方这索命的寒光！

千钧一发之际！

“咄！”一声清冷的低喝。

站在张角身旁的张太平不知何时已摘下一片枯叶，屈指一弹。那片轻飘飘的枯叶竟后发先至，如同铁铸般精准地撞在箭杆之上！

“啪！”的一声脆响，箭矢歪斜着擦着裴元绍的肩甲掠过，带起一溜火星。

裴元绍这才惊觉，骇然回头，正看见那文士缓缓放下手，以及张太平收回的指尖。他怒吼一声，既是后怕也是愤怒，但冲锋的势头却不可避免地滞涩下来。黄巾军的攻势为之一顿。

张太平收回手指，兜帽下的目光冰冷如刀，死死盯住那个文士。

文士对上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甚至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赞许他反应迅捷，又仿佛……是另一种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他再次抬手，似乎还想指向谁。

但这一次，张角动了。

大贤良师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九节杖，指向苍穹。他的身影在那一刻显得无比高大，如同撑天的巨柱。

“雷公助我！”

一声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轰鸣骤然炸响！一道刺目的电蛇撕裂云层，并非劈向那文士，而是狠狠砸落在官军骑兵冲锋的路径前方！

大地焦黑，人仰马翻！

恐怖的天地之威瞬间震慑了整个战场，官军的攻势为之大乱。

“退兵。”张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沉稳，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义子，“太平，稳住后军。”

“是，父师。”张太平立刻应声，指挥若定。

鸣金声起，黄巾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

首战，双方似乎谁也未占到大便宜。

夜幕缓缓降临，笼罩了血腥的战场。中军大帐内，油灯摇曳。

张角屏退了左右，帐中只余下他与义子二人。他坐在案后，面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灰败，白日里的威严似乎卸下少许，流露出几分属于父亲的倦容。

“太平，我儿，”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了些，“今日阵前，你所见何人？”

张太平沉默了片刻，走上前，为父师的陶碗里斟上温水。他抬起头，兜帽已然摘下，露出那张年轻却过于冷峻的脸庞。只有在面对张角时，他眼中那冰封的寒意才会稍稍融化，露出其下复杂的情绪。

“他……”张太平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近乎忏悔的意味，“是十年前，村里那个……被孩儿咬死的人。”

帐内只剩下灯花噼啪的轻微爆响。

许久，张角才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与一丝对往事的追忆：“果然是他……尸解仙……竟真的存在……看来，为父当年带你离开，亦是冥冥中之定数。”

“尸解仙？”张太平眼中露出疑惑，将温水递到父师手边。

“一种邪异的旁门左道，”张角接过碗，并未就饮，目光变得幽深，“假死脱形，历经某种非人磨难，以求蜕变成一种非人非鬼、诡异莫测的存在。看来，当年那人并非寻常闲汉……他借你之手‘死’了一次，又‘活’了过来。”

张太平的身体微微绷紧。所以他当年那濒死绝望下的撕咬，那将他拖入深渊的罪孽开端，竟成了他人得道的阶梯？

“他今日现身，乱你心神，破我阵法，其心叵测。”张角的目光落在义子身上，带着深沉的审视，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太平，我儿，你须记住，无论他是仙是鬼，是幻是真。”

“你是我张角的儿子，是黄天的使者，是为父的继承者。”

“你的路，在前方，不在身后。莫要让过去的阴影，遮住了你当行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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