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颍川初行 雏凤清声

时光荏苒，曹昂在王越的引导和族学先生的教导下，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飞速成长。转眼间，他已近五岁，身形虽仍稚嫩，但言行举止已远超同龄孩童的沉稳，一双眸子尤其清亮有神，顾盼间常带着思索之色。

曹操的仕途也几经辗转。这一年，他被朝廷征召，出任议郎，需常驻洛阳。他决定携家眷同行，一来便于照拂，二来也让子弟们见识京师气象。

临行前，曹操却并未直接北上洛阳，而是决定先绕道颍川郡。

“颍川多奇士，文风鼎盛，名门望族汇聚，乃天下人才渊薮。”临行前夜，曹操对丁夫人言道，“此番绕道，一为拜访故旧，二来也让昂儿见识一番颍川学风，或有所得。”

丁夫人对此自是赞同：“夫君思虑周全。昂儿聪慧，正需良师益友熏陶，颍川荀、陈、钟等大族，家风严谨，子弟多贤，确是好去处。”

曹昂听闻要去颍川，心中亦是微动。颍川荀氏……那可是未来曹魏政权最重要的谋士来源地之一。尤其是那位被誉为“王佐之才”的荀彧荀文若，此时应当还是一位少年郎。

车队启程，一路向西南而行。数日后，抵达颍川郡治所阳翟。城郭巍峨，人文气息果然远比谯县浓厚。

曹操并未大张旗鼓，只投了驿馆，稍事休整后，便带着曹昂和几名随从，轻车简从，前往拜访颍川名士、故交荀绲（荀彧之父）。

荀府门庭并不奢华，却自有一股清雅庄重之气。通传之后，荀绲亲自出迎，将曹操一行请入府中。

宾主落座寒叙。荀绲学识渊博，谈吐风雅，曹操亦是见识不凡，两人相谈甚欢。

曹昂安静地坐在曹操下首，小身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却将厅中布置、往来仆役的举止尽收眼底，默默观察着这天下名门的家风气度。

荀绲早闻曹操有一早慧之子，见曹昂年纪虽小，却沉稳有礼，眼神清澈灵动，不由暗自点头。

叙谈片刻后，荀绲笑道：“孟德远来是客，岂能让小公子枯坐于此。家中后园略有景致，不如让小儿侄辈陪同玩耍片刻？”

曹操拱手：“如此甚好，有劳荀公了。”

一名青衣小僮引着曹昂来到后园。园中已有数名少年少女正在嬉戏。见有生人来，皆好奇地望来。

其中一位年约七八岁、身着浅碧色衣裙的小姑娘，眉眼灵动，率先走了过来，落落大方地问道：“你是曹家的小公子吗？我叫荀采，字女荀。”声音清脆，如出谷黄莺。

曹昂抬头看她，拱手一礼，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小子曹昂，见过荀家姐姐。”

荀采见他小小年纪，礼数周全，模样又生得玉雪可爱，不由噗嗤一笑：“你才多大，怎地学大人般说话？来，我带你玩投壶可好？”说着，便要去拉他的手。

曹昂却微微后退半步，目光却被不远处石桌旁的一位少年吸引。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着素色深衣，容貌清秀俊雅，气质却异常沉静温润，正独自一人对着一盘围棋残局凝神思索，眉宇间已有几分不凡的气度，仿佛周遭的嬉闹都与他无关。

“那是文若哥哥，”荀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他最是喜静，整日就知道看书下棋，莫要理他。”

荀文若！ 曹昂心中一震。眼前的少年荀彧，虽面容尚带稚气，但那份专注沉静、温润如玉的气质，已初具未来“荀令君”的风采。

似乎感受到注视，荀彧抬起头，目光与曹昂相遇。他见是一个陌生的幼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温和一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沉浸回棋局之中。那份从容与沉静，远超其年龄。

曹昂也未上前打扰，只是默默记下了这初次的相遇。

荀采却是个活泼性子，拉着曹昂去看自己新得的几卷帛书，上面抄录着一些诗词歌赋。

“你可识字？”荀采问道。

曹昂点头：“略识一些。”

荀采便指着一句诗念道：“‘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你可知出自何处？”

曹昂眨了眨眼，这出自《诗经·小雅·采薇》，他自然是知道的。但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姐姐…名‘采’…可是…取自于此？”

荀采一怔，随即眼中露出惊喜之色：“咦？你竟能猜到？没错！我爹爹说，‘采’字有采摘、收集美好之意，正是取自《采薇》之篇。你果真聪明！”

她兴致更高，又指着其他诗句考较。曹昂或有知，或有不知，知则简答，不知则摇头，应对得体。

两人的动静，吸引了其他荀氏子弟围拢过来。这时，一个约莫七八岁、脑袋圆圆、眼睛骨碌碌转、显得格外机灵调皮的小男孩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糕点。

他好奇地凑到曹昂面前，上下打量，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唔…你就是那个谯县来的…很聪明的曹昂？听说你抓周抓了尺子和木头？是不是想当木匠啊？哈哈哈！”他说话又快又直，带着孩童特有的无忌。

荀采嗔道：“郭嘉！休得胡言！曹公子是客人！”

郭嘉！ 曹昂心中再次一震。眼前这个看起来聪明外露、甚至有些顽劣的小男孩，竟是未来的“鬼才”郭奉孝！此时的郭嘉，显然还是个未定性、精力过剩的蒙童，与荀彧的沉静形成鲜明对比。

郭嘉被荀采一吼，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笑嘻嘻地看着曹昂，似乎想看他如何反应。

曹昂并未生气，反而觉得有趣。他看着郭嘉，认真回道：“…尺…量天下…木…建屋舍…皆…有用…”

他的回答简单却出乎意料，既接了郭嘉的调侃，又赋予了更高的寓意，让周围几个年纪稍长的荀氏子弟都微微侧目。

郭嘉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曹昂会这么回答，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把手里的半块糕点递过来：“喏，给你吃！你说话挺有意思！”

孩童的友谊，有时就是这么简单直接。

曹昂看着那半块沾着口水的糕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小声道：“…谢…”

荀采在一旁哭笑不得。

在园中一角，荀彧不知何时已放下棋局，静静地看着这边孩童们的互动，目光在曹昂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讶异与欣赏。

这一次颍川之行，虽只是与少年荀彧、幼年郭嘉的惊鸿一瞥，却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他知道，这些未来的王佐鬼才，此刻还只是颖川的少年与孩童，他们的故事，还未真正开始。

而他与他们的缘分，已然埋下了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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