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诏使复命

（秦始皇帝三十七年・冬）

上郡城外的官道被积雪压得瓷实，西北风卷着雪粒，像无数细针扎在人脸上。蒙恬立于城门下，一身素白丧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的麻绳松松垮垮系着，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散开。他眼窝深陷，原本锐利的眼神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睫毛上凝着的霜粒随着眨眼簌簌落下，落在胸前的麻布上，融成一小片湿痕。

“诏使大人留步。” 见赵成翻身上马，蒙恬突然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右手紧紧攥着一只乌木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公子…… 公子生前最珍视这两件物什，如今他去了，臣斗胆将其献给大人，烦请带回咸阳，葬入公子陵寝，也算全了君臣情分。”

赵成低头瞥了眼木盒，盒面雕着简单的云纹，边角还沾着些未清理干净的木屑，一看就是仓促制成。他翻身下马，伸手去接时，却见蒙恬的手猛地一颤，木盒险些脱手，幸好旁边的亲卫赵刚眼疾手快扶住了盒底。“蒙将军这是怎么了？” 赵成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却也掺了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 看来这老匹夫是真被扶苏的死击垮了。

“失礼了，大人。” 蒙恬连忙稳住手，将木盒递过去，指尖在盒底夹层处飞快地蹭了一下 —— 那里藏着墨翟用糯米汁粘住的密信，记录着赵成北上后纵容侍卫劫掠流民、私吞军粮的罪证，“公子自小待臣亲厚，如今骤然离世，臣…… 臣心神不宁，总怕怠慢了公子的遗物。” 他说着，突然侧过身，用袖子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在压抑哭声，可仔细听，却只有风穿过衣领的呜咽声。

周围的秦军士兵也纷纷低下头，有人悄悄抹了把脸，雪水混着 “泪水” 顺着脸颊滑落；负责护送赵成的侍卫们见状，也放松了警惕，有两人甚至交头接耳起来，言语里满是 “北境军没了主心骨” 的幸灾乐祸。赵刚悄悄用余光扫过那些侍卫，见他们腰间的佩剑都松了剑鞘，便知蒙将军的 “戏” 起了作用，悄悄退到蒙恬身后，用身体挡住了赵成的视线。

赵成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枚青白玉佩和一把青铜短剑 —— 玉佩是扶苏当年在咸阳时，秦始皇亲赐的 “长信佩”，剑则是蒙恬早年送他的成年礼，两件物什都带着旧痕，显然是常带在身边的。“行了，本使知道了。” 赵成合上木盒，随手递给身后的侍卫长，“蒙将军放心，本使定会将遗物交给赵高大人，让公子在地下也能安心。”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甩，正要下令启程，却见蒙恬突然膝弯一软，险些跪倒在地，赵刚和两名亲卫连忙上前扶住。“将军！” 亲卫们的惊呼声响彻城门下，蒙恬却摆了摆手，勉强站直身子，对着赵成的背影高声道：“大人…… 北境苦寒，还望大人回咸阳后，替臣奏请陛下与赵大人，多拨些粮草来…… 将士们…… 将士们不能饿着肚子守边疆啊！”

赵成回头瞥了眼摇摇欲坠的蒙恬，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放心，本使会奏报的。你只需安分守己，别给老夫惹麻烦，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罢，他不再停留，策马向前，五百侍卫紧随其后，马蹄踏过积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蹄印，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风雪里。

直到赵成的队伍彻底看不见了，蒙恬才缓缓直起身子，眼中的水汽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厉。他抬手抹去睫毛上的霜粒，对赵刚道：“按计划行事，盯着那五十名留守的侍卫，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要记录下来。”

“末将明白。” 赵刚躬身应道，目光扫过城门上飘扬的白幡，“将军，方才赵成接过木盒时，并未察觉夹层的密信，墨家商队已在官道旁的驿站等候，随时可将密信送往阴山。”

蒙恬点头，伸手按了按腰间的剑柄 —— 那是扶苏假死前偷偷塞给他的 “兵符信物”，如今握在手中，便像是握住了北境的未来。“走吧，回营。” 他转身向军营走去，素白的丧服在风雪中渐渐远去，只留下城门下的白幡，仍在寒风中无声地飘荡，像是在为这场精心策划的 “离别”，做最后的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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