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边陲故人

风停了，雪也小了。我站在商队最后那辆马车旁，手里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一角，沈昭说要给我磨刀，可她回到马车后再没出来。

我没有等她。

天刚亮，我就牵马出发。边陲镇还在百里之外，但我知道，不能再拖。老者说的银甲、猎户、独孤信出城的事，都得去那里查。我不能只靠别人说一半的话活着。

路上积雪未化，马蹄陷进冰壳里，走得慢。我紧了紧外袍，把惊蛰挂在腰侧。这把断刃陪我从尸山爬出来，虽不完整，却比任何整剑更懂杀意。

日头偏西时，终于看见边陲镇的哨卡。土墙低矮，几根木刺插在缺口处，几个守军缩在棚下烤火。他们抬头看我，立刻拉弓上弦。

“来人止步！报身份！”

我没说话，走到箭矢能射到的地方才停下。然后解开外袍，露出左肩。

那道旧伤横在皮肉上，已经发白，可裂开的劲装残片还留在那里——玄色底，银线绣边，是镇北王府世子常服的样式。

我放下衣袖，依旧不语。

其中一个老兵颤着走过来，手里枪杆都在抖。他盯着我的肩膀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那块破布。

指尖碰到布料的一瞬，他整个人跪了下去。

“世子……你还活着？”

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其余四人听见这话，纷纷丢下弓箭冲上来。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抱住我的腿哭喊“您回来了”，还有一个老卒捧着半截断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扶住那个摸我衣角的老兵，想让他起来。

他摇头，眼泪砸在地上。

“我们五个，当年从乱葬岗爬出来的人，一直守在这儿。有人说您死了，可我不信。我说您一定还活着，一定会回来。”

他说完，转身朝镇子里跑。其他人跟着他，一路跌撞。

我没动。

风吹起我的衣角，惊蛰轻轻晃了一下。

不到一炷香时间，他们回来了。领头的老卒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外面裹着油布，边角已经磨烂。

他蹲下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件战袍。

深青底，银甲缀边，前襟用红线绣了个“萧”字。可那字已经被血染黑，整件衣服皱成一团，像是被人攥着死死不肯松手。

“这是……您那天穿的。”老卒声音发抖，“我们回去找您，只捡回这个。夫人她……”

他哽住了。

我没让他再说下去。

伸手接过战袍，指尖碰到那块硬结的血渍时，脑子里突然闪出一幕画面——

火光冲天，战旗烧了一半挂在杆上。有个女人站在我面前，背后插着三支箭，可她还在笑。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

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心口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狠狠压住。

我后退一步，靠在土墙上。

耳边嗡嗡作响，呼吸变得沉重。我想抓住点什么，手伸出去却扑了个空。

老卒慌了，伸手扶我：“世子！”

我摆手，闭眼稳住气息。

再睁眼时，视线落在战袍肩部。那里有一道裂口，和我现在左肩的伤疤位置完全一样。箭是从这里穿过去的，我记得那种痛，骨头碎裂的声音，还有倒下时地面的震动。

这不是假的。

我是萧沉舟。

镇北王府世子。

五年前那一夜，我没有死。

我只是被人拖出了战场，扔进了尸堆。

而这些人，穿着破衣烂衫，守在这个荒凉小镇五年，就为了等我回来。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战袍，慢慢将它抱在胸前。

老卒抹了把脸，红着眼说：“我们知道您会回来。所以我们一直守着，谁也不准拆这座哨卡，不准改旗号。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让镇北军的影子留在这儿。”

我说不出话。

喉咙像是堵住了，连吞咽都难。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号角。

低沉，悠长，像狼叫。

老卒脸色变了。

“蛮军……怎么会这个时候来？”

他猛地看向我：“他们是不是知道您来了？是不是有人通风报信？”

我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这一声号角不是巧合。昨夜那一箭警告还在箭柱上，今天我就到了边陲镇。太快了。快得像是有人一路盯着。

营地乱了起来。

剩下四个老兵迅速拿起武器，有人搬出锈迹斑斑的弩机，有人爬上土墙张望。雪原尽头，已经有黑影移动，隐约能看到骑兵轮廓。

老卒抓起断枪，转身对我说：“您刚回来，不该遇上这种事。可既然来了，就得做决定——是走，还是留？”

我看着他。

他满头白发，右手缺了两指，脸上全是冻疮裂口。可他的背挺得很直。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战袍。

它已经旧了，脏了，血干成了黑痂。可它还在。

我把它披在身上，虽然甲片大多脱落，只剩布面贴着脊背。

然后我拔出惊蛰。

刀身有缺口，可锋刃仍寒。

我走到土墙前，把刀尖插进冻土。

“我不走。”

老卒愣住。

“你说你们等了五年。”

我抬头看向雪原那边越来越近的骑兵影子，“现在，我回来了。这地方，轮不到别人说了算。”

他怔了几息，忽然大吼一声：“拿旗来！”

一人飞奔进屋，扛出一面卷着的旗。旗面发黄，边角烧焦，可中间两个字还能看清——“镇北”。

他们把旗杆插在墙头。

风一吹，旗帜展开，发出哗啦声响。

远处骑兵加快速度，蹄声闷雷般滚来。

我站在旗杆下，握紧惊蛰。

老卒站到我身边，低声说：“他们来了六骑，都是轻装斥候，可能是探路的。若真是大军压境，后面还有更多。”

我点头。

“先拿下这六个。”

“可您刚……”

“我说了，我不走。”

我抬手，指向最前面那个举着弯刀的骑兵。

“那个人，我要活的。”

老卒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竟笑了。

“好，就像当年一样。”

他转身下令，四人各守方位，有人爬上屋顶准备伏击，有人埋伏在墙后。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骑兵越来越近。

六人呈扇形逼近，手中兵器各异，有弯刀，有短矛。领头那人戴着皮帽，脸上画着图腾，远远就对着我们喊了句什么，听不清。

我没回应。

等他们冲进三十步内，我动了。

踏出第一步时，惊蛰已离鞘。

风卷起战袍下摆，我迎着马蹄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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