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遗忘

触碰的余震，被溟的声音碾成尘埃。

“当诛”二字尚在裂缝回荡，漆黑锁链已钻入银纹、红纹，像两条噬骨的蛇，一路灼烧，一路冰封。

少女先跪。

雪色长发瞬间灰白，发梢那抹刚染上的淡红被锁链生生抽出，凝为一粒赤晶，坠入忘川，无声沉没。

她抬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自己心口涌出的银白雾气——雾气在她指尖凝成一盏残灯，灯罩裂纹里，映出少年被拖远的红影。

灯只亮了一息，便“咔”地碎成雪粉，随风灌入她眼眸。

空白的眼眸，自此连残影也不留。

溟的命令自月背降下，一字一钉——

“饮忘川之源，断旧忆，司遗忘。”

锁链拽着她，拖向源头。

源头处，水面翻涌，升起一枚无柄银杯，杯内盛着半盏无色之水——水面上，漂浮着刚才那粒赤晶，像一粒被囚禁的心。

少女被按跪于杯前。

锁链勒住她下颌，强迫她抬头。

杯壁映出她的脸：双瞳空白，唇色霜白，额心银纹龟裂，裂缝里透出极淡的红——那是少年留给她的最后一寸温度。

“饮。”

声音落，银杯倾斜，无色之水灌入她喉。

水所过之处，记忆如雪遇沸汤——

白莲初生的清晨，血海翻涌的浪花，冥月缝隙里交叠的指尖……

一帧帧被水撕碎，碎成光屑，光屑又被水冲成更细的尘，尘最终沉入她心底，化作一片无声的黑。

最后一帧，是少年在裂缝尽头回望的眸。

眸里映着她的白，像雪里燃火。

那一帧刚想熄灭，忽有一只无形之手，从她心口抽出那抹极淡的红，揉成一团，掷入黑渊。

少女眨了一下眼。

再睁开，瞳仁依旧空白，却连“空白”本身也不记得了。

她起身，雪发重新垂落，却再无灰色，也无红色，只剩最干净的冷白。

额心银纹愈合，光滑如新，像从未裂过。

她抬手，指尖接住一片飘落的白莲瓣——瓣上无纹，也无泪。

锁链在她腕上化作银镯，镯面刻着一行小字：

“司遗忘，不得忆。”

她低头，读不出那行字，也读不出自己是谁。

只记得一句话，像被水刻在骨里——

“要守川。”

她转身，沿忘川源头走向下游。

每走一步，脚下便生出一朵无根白莲，莲心不蕊，只托一粒无色火种。

火种不亮，亦不熄，像被取走名字后，剩下的空壳。

源头水面，恢复平静。

银杯沉入河底，杯内那粒赤晶被水磨去棱角，最终凝成一颗光滑的石，石心封着一缕极细的红——

红里，藏着少年被强行中断的姓名。

裂缝之上，摆渡人“无咎”端坐舟首，在《冥界植物志》第三页，添上一行无色之字——

「遗忘一次，赤晶沉水，旧忆化尘，空壳守川。

守川者，不复忆；不复忆者，亦不复见。」

笔落，青灯重霜，小舟被水流推离源头三尺，像怕惊扰那位新生的守川人。

可无咎仍回望一眼，面具无孔，却有一声极轻的叹息，顺着银红交缠的舟痕，漂向即将再次沉睡的冥月。

少女未停步，也未回头。

她走向长河的尽头，走向没有尽头的遗忘。

可在她心口最深处，那片被水封黑的地方，仍有一粒几乎听不见的回音——

“咚。”

——像另一半心跳，被忘川之源淹没，却不肯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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