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遇险

离开断云关后，前往大靖都城的马车便没了停歇。车窗外的风雪渐歇，露出覆着薄雪的原野，枯槁的枝桠在寒风中抖落残雪，偶尔能看见远处村落的炊烟袅袅升起，可赵微婉没心思看这些 —— 她的视线几乎全黏在膝上的册子上，指尖沾着墨汁，在空白处密密麻麻记着注解，连指节冻得发僵都浑然不觉。

“大靖宫宴时，若陛下问话，需垂眸作答，语速不可过快，也不可过慢，要让陛下听清，又不能显得急切。” 张婆婆坐在对面，手里捻着佛珠，一字一句帮她梳理规矩，指腹摩挲着木质佛珠的纹路，“还有，见了太后，需行‘蹲安礼’，右手覆在左手上，腰弯至四十五度，记住，切不可像大赵那样行跪拜礼，太后不喜太过谦卑的姿态，觉得失了皇家气度。”

赵微婉点头，迅速把 “太后忌谦卑，重气度” 七个字写在册子边角，又抬手比划了一遍蹲安礼的姿势。马车碾过结冰的路面，猛地颠簸了一下，她身子一歪，差点撞在车壁上，春桃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担忧：“公主，歇会儿吧，您都练了三个时辰了，手都冻红了，奴婢给您捂捂？” 说着就想把赵微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

“没事。” 赵微婉抽回手，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指尖，又拿起另一本泛黄的《大靖风物志》，“离都城越近，我心里越慌。萧璟渊是何等人物，传闻他连大臣说错一个字都要深究，若我连基本的规矩都错了，不仅自己遭殃，说不定还会连累瑾儿。” 她指尖划过书页上 “萧帝性察，恶虚浮” 的批注，心口又紧了几分。

正说着，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一股寒气裹着雪沫钻进来，陆承宇的声音随之响起：“公主可有需要？前方要过一道山坳，路面结了冰，马车会颠簸些。”

赵微婉抬头，见他仍穿着月白锦袍，外面罩了件墨色披风，鬓角沾了点雪沫，却丝毫不显狼狈。他的目光落在她膝上的册子上，瞥见那些密密麻麻的注解和边角的小字，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赞许：“公主倒是勤勉，这般用心，倒比许多娇生惯养的贵女更懂世事。”

“不过是怕失了礼数，给两国添麻烦。” 赵微婉垂眸，把册子轻轻拢了拢，指尖却有些发烫 —— 自断云关后，陆承宇总会时不时过来看看，有时是送一袋温热的暖炉，有时是递一张标注详细的都城舆图，话不多，却总在细微处透着妥帖。她知道这份好意多半是出于对 “和亲公主” 的基本体面，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局促，连耳尖都悄悄泛红。

陆承宇没多留，只叮嘱了句 “若觉不适，便敲车壁”，便轻轻放下车帘。马车外，他身边的亲兵忍不住低声道：“将军，这和宁公主倒与传闻里的‘冷宫弃女’不同，不像个娇弱怯懦的样子，倒像个…… 肯下苦功的读书人，连冻得手红都不歇。”

陆承宇望着马车轱辘压出的雪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带 —— 他原以为，大赵送来的和亲公主，要么是娇生惯养、只会哭哭啼啼的娇气包，要么是心怀鬼胎、想借机打探消息的眼线，可赵微婉不一样。她会在颠簸的马车里就着微光记规矩，会为了一个礼仪姿势反复练习，连指尖冻裂了都不在意。这份在绝境里仍肯向上的韧劲，让他心里生出一丝微末的好感，不是男女之情，更像是对 “努力者” 的欣赏与敬佩。

“她是个聪明人，也懂轻重。” 陆承宇收回目光，翻身上马，缰绳一扬，“快些赶路，陛下还在宫里等着消息。”

可谁也没料到，凶险会在快到都城的那道山坳里突然降临。

那日午后，马车刚拐进山坳，两侧的树林突然没了风声 —— 连寒风吹过枝桠的 “呜呜” 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马车轱辘碾冰的 “咯吱” 声，诡异得让人心里发毛。赵微婉刚皱起眉，就听见 “咻” 的一声锐响，一支羽箭擦着车帘飞了过去，钉在前方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有刺客！” 外面传来亲兵的厉声喝喊，紧接着就是刀刃相撞的 “锵锵” 声。春桃吓得尖叫一声，脸色惨白，却下意识扑过来，把赵微婉往马车角落推：“公主，躲起来！快躲起来！” 她自己则挡在赵微婉身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铜盆 —— 那是方才盛温水的，此刻成了她唯一能拿到的 “武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身子还在发抖，却死死咬着唇，没再后退一步。

墨竹的反应比春桃快些，她脸色也白，却没慌神，迅速把车座下的药箱拖出来，打开盖子，里面除了草药，竟还藏着几支银针和一把磨得锋利的药杵。“公主别怕，奴婢护着您！” 她把赵微婉护在身后，手里握着药杵，眼神警惕地盯着车帘，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张婆婆，您护着公主，奴婢去看看情况！”

张婆婆也瞬间变了脸色，从袖中摸出一把三寸长的短匕 —— 那匕首鞘是普通的木色，刀刃却闪着冷光，显然是常年打磨的。“墨竹别出去，外面危险！” 她挡在车帘前，短匕横在身前，“我们守住马车，等陆将军的人来！”

话音刚落，车帘就被一把长刀劈开，裂成两半的布帘飞进来，带着一股血腥气。一个黑衣蒙面人握着长刀，纵身跳上车，刀尖直指向赵微婉！春桃尖叫着举起铜盆，猛地朝黑衣人砸过去 —— 铜盆没砸中要害，却让黑衣人顿了一下。就是这片刻的间隙，墨竹握着药杵扑上去，狠狠砸在黑衣人的手腕上！

“啊！” 黑衣人吃痛，长刀脱手，掉在马车上，发出 “当啷” 一声巨响。他反手一拳打向墨竹，墨竹没躲开，被打得后退两步，撞到车壁上，嘴角立刻溢出血丝。可她没顾上疼，又捡起地上的长刀，虽然握得不稳，却还是挡在赵微婉身前：“公主，您别出来！”

春桃见墨竹受了伤，也忘了害怕，冲过去抱住黑衣人的腿，死死拽着：“你别碰公主！不准碰公主！” 黑衣人被缠得动不了，抬腿就想踹春桃，张婆婆立刻扑上去，短匕划向黑衣人的脚踝，划出一道血口。

赵微婉缩在角落，看着眼前的一切，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连呼吸都疼。春桃平时连蚂蚁都不敢踩，此刻却敢抱着刺客的腿；墨竹一向沉稳，此刻却为了护她硬接刺客一拳 —— 她们本可以躲在角落自保，却偏偏选择挡在她身前，用自己的身子做屏障。眼泪突然涌了上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感动，因为心疼。

“你们别管我了！快躲起来！” 赵微婉声音发颤，想推开她们，却被墨竹按住肩膀：“公主，奴婢的命是您的，只要奴婢活着，就不会让您受伤！”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甲胄碰撞的 “哗哗” 声 —— 是禁军！“陛下有令，护驾！” 玄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禁军们手持长枪，很快就把山坳围了起来，黑衣人见势不妙，想自尽，却被禁军及时按住，长刀架在脖子上。

陆承宇策马冲过来，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前，见春桃还在发抖，墨竹嘴角带血，赵微婉脸色惨白，立刻皱起眉：“公主，您没事吧？墨竹，你伤得重不重？”

墨竹摇了摇头，还想说话，却忍不住咳嗽起来，嘴角又溢出些血。春桃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摔倒，赵微婉连忙扶住她，声音带着哭腔：“春桃，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 她伸手摸了摸春桃的胳膊，见没有伤口，才稍微放心，又转向墨竹，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迹：“墨竹，对不起，都怪我……”

“公主别这么说，这是奴婢该做的。” 墨竹勉强笑了笑，“只要公主没事就好。”

赵微婉看着她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 —— 这两个人，不是普通的丫鬟，是愿意为她拼命的人。从今往后，她们不再是 “需要伺候她的人”，而是她要拼尽全力去保护的人。她攥紧春桃和墨竹的手，指尖还在发抖，却异常坚定：“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们受这样的苦。我会护着你们，就像你们护着我一样。”

春桃和墨竹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都泛起了泪光，用力点了点头。张婆婆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 这丫头，终于在绝境里找到了自己想护的人，也终于明白了 “信任” 的重量。

陆承宇走到黑衣人面前，脸色凝重：“这些人身手矫健，招式狠辣，不像是普通盗匪，倒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死士。好在禁军提前接到消息，赶来护驾，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回头看向赵微婉，“公主受惊了，先歇息片刻吧。”

可没等赵微婉缓过神，一个禁军统领就快步走过来，对着陆承宇躬身道：“陆将军，陛下有旨，让和宁公主即刻入宫面见，不得耽搁。”

“即刻入宫？” 赵微婉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 方才打斗时沾了不少灰尘和雪沫，袖口还被刀划了一道口子，头发也因为慌乱散了几缕。这样狼狈的样子，怎么去见萧璟渊？

“可是公主刚遇刺，身子还未缓过来，墨竹也受了伤，且……” 陆承宇想替她争取些时间，却被统领打断：“将军，陛下有令，事关重大，必须即刻入宫。”

统领的语气不容置疑，赵微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萧璟渊召见定有缘由，或许是为了刺杀之事，或许是想亲自 “审视” 她这个和亲公主。可她现在这副样子，别说 “公主气度”，连基本的整洁都做不到，若就这么入宫，定会被萧璟渊轻视，甚至可能被认为是 “对陛下不敬”。

她的指尖攥得发白，脑子里飞速闪过张婆婆教她的话 ——“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该低头时要低头，该争取时，也不能退缩。” 可…… 争取会不会被认为是僭越？萧璟渊那样冷酷的人，会不会觉得她不识抬举，反而迁怒于她，甚至迁怒于春桃和墨竹？

“公主，不可冲动。” 春桃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还带着后怕，“陛下有旨，我们若是抗命，怕是会惹祸，说不定还会连累……”

墨竹也皱着眉，忍着疼道：“奴婢这里有干净的帕子，能帮公主擦一擦灰尘，头发也能简单拢一拢，虽不精致，但也能看得过去。公主别冒险，万一惹了陛下不快……”

赵微婉咬着唇，看向张婆婆。张婆婆没说话，只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 那眼神像是在说 “你能行，按你心里想的做，你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春桃和墨竹”。

是啊，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软弱了。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她要护着春桃和墨竹，要让她们在大靖皇宫里也能安稳活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对着统领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坚定：“统领大人，本宫多谢陛下召见，也知此事紧急。只是方才遇刺，本宫衣衫散乱，头发也失了仪，墨竹还受了伤，若是就这么入宫，一来是对陛下不敬，二来也有损大赵与大靖的颜面。恳请大人通融片刻，给本宫半个时辰，让宫女帮本宫简单梳洗更衣，也给墨竹处理下伤口，之后定即刻入宫，绝不敢耽搁。”

她说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周围的禁军都看着她，连陆承宇也有些意外 —— 他原以为她会像寻常女子那样慌乱应下，却没想到她会为了自己，也为了丫鬟主动争取。

统领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赵微婉的心跳得飞快，她知道这是一场赌 —— 赌萧璟渊虽严苛，却也重 “两国颜面”；赌统领不敢真的让一个 “失礼” 的公主、一个带伤的丫鬟入宫，惹陛下不快。

片刻后，统领终于点头：“半个时辰，公主切记，不可延误。”

“多谢大人。” 赵微婉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转身回到马车，春桃立刻拿出干净的锦裙，墨竹则想自己处理伤口，却被赵微婉按住手：“你别动，我来帮你。” 她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帕子擦去墨竹嘴角的血迹，又从药箱里拿出药膏，轻轻涂在她的伤口上，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易碎的瓷娃娃。

“公主，您自己还没梳洗呢……” 墨竹有些不好意思。

“不急，先给你处理好伤口。” 赵微婉笑了笑，眼里满是认真，“你为了护我受了伤，我该照顾你。”

春桃在一旁帮赵微婉整理衣服，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眶红红的：“公主，您真好。”

张婆婆帮赵微婉梳理头发，轻声道：“做得好。这便是老身教你的‘审时度势’，也是‘护人’的开始 —— 你不仅保住了自己的体面，也护住了墨竹。往后在宫里，更要记得这份心。”

赵微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虽面色还有些苍白，却已整洁得体。她摸了摸身边春桃和墨竹的手，心里的紧张仍未消散，却多了几分底气 ——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有想护的人，也有了前行的勇气。

半个时辰后，她准时登上前往皇宫的马车。车窗外，大靖都城的城墙越来越近，朱红的宫墙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赵微婉攥着袖中的暖手炉 —— 那是陆承宇之前送的，此刻仍带着余温。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比刺杀更凶险的 “战场”，但这一次，她不再害怕，因为她的身边，有了愿意与她并肩的人。

马车驶入宫门的那一刻，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 萧璟渊，大靖皇宫，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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