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失忆剑仙

欧阳青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从打坐中缓缓醒来。他几乎一夜未眠，大部分时间都在守候着客房内那位生死未卜的女子。他定时探查她的脉搏，那跳动依旧微弱如丝，但顽强地持续着。他数次将所剩无几的温和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滋养着她千疮百孔的身躯和近乎枯竭的经脉。

她的脸色不再像昨日那般惨白得吓人，隐约透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稍微悠长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深陷于昏迷之中。欧阳青锋不敢有丝毫大意。

就在他准备再次检查她伤口情况时，忽然注意到，她那长而密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她搁在薄被外的手指无意识地勾了勾，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破碎的呓语：“…师…剑…走……”

声音含糊至极，却让欧阳青锋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凑近些，屏息凝神地观察。

然而，那细微的反应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后便迅速消失，她再次归于沉寂，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但欧阳青锋知道不是，他的心情莫名地紧张和期待起来。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

当秘境扭曲的天光又偏移了少许角度时，床榻上的女子，眼睫再次剧烈颤动起来，最终，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眸子，瞳孔的颜色如同浸在水里的墨玉。然而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仿佛蒙着厚厚的浓雾，找不到任何焦点。她似乎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勉强适应了室内昏暗的光线，涣散的瞳孔缓缓凝聚，最终，映出了欧阳青锋带着关切与警惕的脸庞。

四目相对。

女子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极致的惊恐，身体猛地一颤，似乎想向后缩去，却立刻牵动了全身严重的伤口，剧痛让她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别动！”欧阳青锋连忙开口，声音尽量放得轻柔缓和，“你伤得很重。这里安全，别怕。”

他的话语似乎起到了一点安抚作用。女子不再试图后退，但眼中的惊恐并未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婴儿般的茫然与困惑。她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却奇异地没有流露出任何敌意或认知，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无法理解的存在。

欧阳青锋心中疑窦丛生，试探着轻声问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记得自己是谁吗？从哪里来？”

听到问题，女子的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浮现出巨大的困惑和一种努力回忆的痛苦表情。她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眼神变得更加空洞和慌乱。她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微弱沙哑得如同气音：“不…不知道…想不起…什么都想不起…” 似乎因为用力思考，她头部传来剧痛，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抬手想要按住额角，却又因牵动肩伤而作罢。

失忆了？！

欧阳青锋内心愕然。是了，那般严重的伤势，尤其是头部可能也受到了冲击或震荡，失去记忆并非不可能。他看着对方那纯粹茫然、甚至因为想不起任何事而流露出无助和脆弱的神情，心中最后的一丝警惕也放下了。这绝非伪装。

就在这时，他想要起身去倒点水，刚挪动一步，就发现床上女子的目光立刻紧紧跟随着他，眼神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仿佛怕他消失。当他稍微离开床边远一点时，她那苍白的手指甚至会无意识地攥紧被角，显得不安极了。

欧阳青锋：“……”

他顿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措。他独来独往惯了，何曾被人如此依赖和…“黏着”？这感觉太过陌生，让他浑身不自在。内心忍不住吐槽：“这…这算怎么回事？捡了个大麻烦回来？我这到底是客栈老板还是保姆？”

可目光一触及她那双清澈又茫然、带着些许不安的眼睛，以及身上层层叠叠的绷带，那点不自在和吐槽又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点无奈的柔软。他硬不起心肠。

喂她喝水时，她的目光几乎一刻不离地跟着他递过去的碗和勺子。他尝试着将她的那柄古剑拿过来，放在她床边。

看到剑的瞬间，她的眼神明显地停顿了一下，流露出一丝天然的亲近和更深的不解。她无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剑柄上那暗金色的缠绳，动作轻柔而自然。当欧阳青锋将剑柄放入她手中时，她下意识地收拢手指，握剑的姿势标准而稳定，仿佛这个动作已经烙印在灵魂深处，一股微弱的安心感奇异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虽然很快又被茫然取代。

欧阳青锋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切。

不仅如此，他还发现，即便重伤虚弱至此，她躺着的时候，背脊也会不自觉的挺直，并非完全松弛；休息时，她的眉头总是微微蹙着，保持着一种不易放松的警觉；窗外偶尔有特别尖锐的能量呼啸声掠过时，她的耳朵会几不可察地动一下，眼神瞬间会闪过一丝与其懵懂表情截然不符的锐利光芒，虽然那光芒转瞬即逝。

这些细节让他更加确信，这位名唤楚月华（系统告知）的女子，失忆前绝对是一位极其不凡的剑修。同时也对“失忆”这种状态感到惊奇——记忆可以消失，但刻入骨子里的本能和习性，却如此顽固地留存着。

这种极强的本能与她此刻心智上的单纯空白形成了巨大的、甚至有些好笑的反差。她会因为欧阳青锋点亮的灵石灯而好奇地眨眨眼，目光跟着那柔和的光晕转动，像个看到新奇玩具的孩子；但她握剑的手，却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的精准与力量。她偶尔因身体本能流露出的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与她平时依赖粘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正当欧阳青锋观察着这一切，心中感慨时，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平静地响起：

“检测到特殊客人‘楚月华’意识苏醒，生命体征稳定。记忆严重缺失，确认失忆状态。记忆碎片收集任务正式启动。开始记录与分析其行为模式及本能反应，尝试关联并收集散落记忆碎片。”

楚月华…系统果然知道她的名字。

欧阳青锋沉吟片刻，决定告诉她。他看着她，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楚月华。还记得吗？”

“楚…月华？”女子喃喃地重复着，眼神里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和微亮，仿佛这三个字触碰到了灵魂深处的某个弦，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回响。但这回响太微弱了，很快就被无边的空白吞没。她眼中再次被迷茫充斥，低声困惑道：“我的…名字？”

但她似乎并不排斥这个名字。从此，欧阳青锋开始用“楚姑娘”或“月华姑娘”称呼她，她每次听到，都会有一些细微的反应，表示她记住了这个属于她的代号。

欧阳青锋又简单向她解释了这里是“轮回客栈”，他是店主，她受伤被他所救。楚月华听得似懂非懂，但大致明白了“客栈”是住的地方，“店主”是眼前这个照顾她的人，于是对欧阳青锋的依赖感更深了。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细碎而耐心的照料。

欧阳青锋笨拙地熬了稀粥，小心地吹凉，一勺勺喂给她。她很配合，吞咽得有些缓慢，但眼神始终信任地看着他。他为她更换伤药，动作尽可能轻柔，她偶尔会因为疼痛而蹙眉，却从不挣扎，只是偶尔会用那双茫然的眸子看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询问为什么这么痛。

他尝试教她一些最简单的东西，指着碗、勺子、被子，告诉她名称。她学得很认真，虽然看起来只是机械地记忆，眼神依旧空洞。

她偶尔会因为拼命回想却一无所获而显得焦躁沮丧，或者因伤口持续的疼痛而露出脆弱的神情，这时她会更加依赖欧阳青锋的安抚，眼神会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的声音或身影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欧阳青锋的心态，也逐渐从最初的震惊、无措、觉得是个天大的麻烦，慢慢转变为接受现实。看着她从濒死到一点点好转，看着她因为自己的照顾而流露出安心神态，一种奇特的责任感甚至是一丝微妙的“养成的乐趣”悄然滋生。系统的任务也给了他明确的方向——观察她，守护她，或许答案就在她身上。

傍晚时分，秘境的光怪陆离似乎稍稍沉淀，能量乱流的呼啸声也低沉下去。

楚月华再次沉沉睡去。这一次，她的睡颜显得宁静了许多，呼吸均匀，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床边的剑柄上，仿佛那是她与过去唯一的、模糊的连接。

欧阳青锋坐在床边，看着她沉睡中仍微蹙的眉头，目光扫过那柄即使安静放置也散发着无形寒意的古剑，心情复杂难言。

捡到她，是意料之外的天大麻烦，却也是命运抛给他的一个谜题，一个开端。前路未知，吉凶难料，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这诡异的秘境和茫然的未来了。

他轻轻为她掖好被角，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楚月华…不管你来自何方，又有过怎样的过去…暂且，就先在这轮回客栈住下吧。”

窗外，光怪陆离依旧上演；窗内，一灯如豆，柔和的光芒映照着一人沉睡，一人守候。轮回客栈的故事，关于失忆剑仙的这一页，悄然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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