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檐下留痕

指尖蹭过歪脖子松粗糙的树皮时，苏晚指腹被凸起的松刺刮出一道细口，血珠渗出来的瞬间她猛地刹住脚——不对，山风里飘的烟味不对。

不是普通柴火燃烧的呛味，混着她昨天在药房里封入瓷罐的苏合香，甜腻发闷，是从回春堂后院飘过来的。她刚才明明把药窖的火压在干艾草堆里，通风口通向溶洞，烟根本不可能倒灌上山，这火是有人故意点的。

后颈的汗毛齐刷刷竖起来，她刚才满脑子想着先冲去山下报官，甚至摸出了怀里揣着的火折子，此刻后背抵着湿冷的溶洞石壁，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从钻通风口到爬到后山松树下，全程连三分钟都不到，藏在回春堂里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放起火？不对，火根本不是刚点的，早在她俩小时前掀开药窖门的那一刻，这个人就已经把引火物放在了后院柴房里，就等着她顺着溶洞逃出来的瞬间，火势刚好烧到前堂，把所有痕迹全抹干净。

裤脚边忽然蹭到软乎乎的一团，苏晚攥紧柴刀往下劈的瞬间，才看清是只通身雪白的小狐狸，左后腿上还绑着她上周给山脚下猎户包扎伤口时，剩下的半段蓝棉线。小狐狸蹭了蹭她的脚踝，叼着她的裤腿往溶洞深处拽，黑葡萄似的眼睛亮得吓人。苏晚愣了愣，顺着狐狸拽的方向往里走了三步，才看见石壁上有一道被藤蔓遮住的窄缝，伸手一推，暗门“吱呀”一声往两边分开——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死路，暗门后面连通的，就是药窖那道夹墙。

师父盘腿坐在地上，左腿被粗麻绳勒出一道深紫的印子，怀里揣着半张刚写好的药方，看见她闯进来的时候指尖抖了抖，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我算着你要绕路，还以为你得半个时辰才能摸过来，怎么找到这儿的？”

苏晚的喉咙堵得发疼，刚才在药窖里听见师父咳嗽的时候她还以为人快不行了，此刻看见他脸色虽然发白，精神头却还稳，悬了三个多月的心“咚”的一声落回实处，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是那只绑蓝线的白狐领路，我上周在猎户家见过它，以为它早就跑回后山了。”

“那狐狸是我故意养在暗道口的。”师父接过她递过去的小刀，慢悠悠割开腿上的麻绳，刀刃磨得极锋利，麻绳断成两截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三个月前我就知道有人盯着回春堂了，那天我出门‘出诊’，刚走到山门口就被人蒙了麻袋，这群人不杀我，是要我写续命丹的方子，我故意跟他们兜圈子，说药全封在药窖的樟木箱里，只有你能认全里面的药，他们才放了风引你下窖。”

苏晚蹲下身，给师父腿上的淤伤敷随身带的三七粉，指尖蹭到麻绳勒出来的血印，动作放得极轻，心里的疑团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不对啊，他们刚才下窖翻箱子，看见那具通缉犯的尸体肯定已经炸了，现在肯定要满山搜我们，我们躲在这儿不出去，不是等着被他们堵死吗？”

她话音刚落，暗门外面的药窖就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不止两个人，至少有三四个人的皮鞋踩在碎瓦上，震得土渣从暗门缝隙里往下掉。为首的男人声音尖得像被人踩了脖子：“妈的我们被耍了！那老东西根本早就挖了暗道通后面！快搜！他腿被我们打断了跑不远，肯定还在这窖里藏着！”

苏晚的手瞬间按在了柴刀的刀柄上，却被师父一把按住了手腕。老头脸上半点慌色都没有，指了指暗门上方挂着的一排铜铃，铜铃下面坠着的全是晒干了的曼陀罗花。“别急，我挖这夹墙挖了两年，能是他们随便就能找到的？”他凑到苏晚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刚才下窖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药架第三层那个封着黄泥的陶罐？”

苏晚眨了眨眼，瞬间想起来了——她上周整理药材的时候还碰过那个罐子，师父说里面泡的是治风湿病的药酒，不让她随便碰。“看见了，怎么了？”

“罐子里的酒不是药酒，是我去年秋天就准备好的白磷，混了松节油，见空气三分钟就着火。”师父摸出怀里的火折子，塞到她手里，“等下他们摸到药架边上，你把暗门边上的机关拉一下，那罐就会自己砸下来，剩下的事不用管。”

苏晚的心脏砰砰跳，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跟人动过刀，更别说故意放火伤人了，指尖攥着火折子，指节都捏得发白。她脑子里闪过从小到大的画面：小时候她发高烧烧糊涂，是师父背着她连夜走三十里山路找大夫，雪地里摔了好几个跟头，把自己的棉袄裹在她身上；后来村里闹瘟疫，师徒俩熬了三天三夜的药，师父几天几夜没合眼，最后晕在药炉边上。这些人谋财害命，还把师父扣了三个多月，半点都不值得同情。

她咬了咬下唇，指尖摸到暗门边上凸出来的石钮，刚要往下按，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枪响，不是对着夹墙打的，是往回春堂前堂的方向开的。紧接着就有人慌慌张张地喊：“哥！不对！我们留在家门口望风的小子死了！尸体吊在门梁上，脖子上留着个十字疤，不是我们动的手啊！”

暗门后面的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苏晚猛地抬头看向师父，老头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之前跟苏晚说，追杀他们的只有这三个军阀手下，现在怎么凭空多出来一个人，还把望风的人悄无声息给杀了？

外面的脚步声瞬间乱成一锅粥，刚才喊着要搜夹墙的人慌慌张张往窖口跑，踩在满地的碎艾草上摔了好几个跟头，连掉在地上的盒子炮都忘了捡。苏晚隔着门缝往外看，就看见剩下的两个人连滚带爬地爬上去，把青石板盖好，慌慌张张地往回春堂前堂跑，显然是被门梁上的尸体吓破了胆。

整个药窖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通风口外面的风声呼呼往里钻，吹得马灯的残苗晃了晃。苏晚松了口气，刚要把石钮松开，就听见师父低声说了句“不对”。他指了指刚才那群人跑过去的地面，泥地上留下的脚印有六个半：有三个脚印是军阀手下穿的硬底皮鞋，跟他们穿的鞋印一模一样，剩下的两个脚印是猎户常穿的草鞋，还有半个脚印，鞋底有密密麻麻的镂空花纹，是城里人才穿的洋皮鞋，早就干了，根本不是刚才那群人踩出来的。

也就是说，从刚才他们被人引到后山，再下窖翻箱子，全程有第三个人，早就躲在药窖的角落，连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苏晚的后颈忽然冒出来一层冷汗。她刚才在夹墙里跟师父说的每一句话声音都压得极低，那个人能留下脚印却完全不被他们发现，要么就是藏的地方比夹墙还隐蔽，要么……就是这个人刚才躲在樟木箱后面，看着她把那具通缉犯的尸体抬进去，全程都没出声。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暗门的另一边，刚才被白狐领路钻进来的缝隙，地上赫然落着半枚她小时候丢了的长命锁。铜制的，边缘磨得发亮，锁面上刻着个“望”字，是她亲爹当年留给她的遗物，她七岁那年在溪边玩的时候弄丢了，找了整整半个月都没找到，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暗门的地上？

“有人进来过，就刚才。”苏晚的声音发哑，把那半枚长命锁捡起来，铜锁上还留着人的体温，根本不是掉在这儿很久的东西，“他没对我们动手，故意把长命锁留在这儿，是想告诉我们，他不仅知道我们躲在这儿，还知道我所有的底细。”

师父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兜里的那半张药方，墨汁已经彻底干了，他脸色沉得像滴墨：“我当年被人蒙麻袋运走的时候，在那人手腕上见过这个镂空鞋底的印子，跟你爹的鞋一模一样。你爹当年是城里最有名的郎中，死后尸体连坟都没找到，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被仇家害了，现在看来……”

外面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敲回春堂前堂门的声音，节奏敲了三下停两下，是师徒俩当年约定好的紧急暗号。苏晚攥着柴刀站起来，贴着暗门往外走，她刚才以为所有的局都是那几个军阀手下设的，现在才发现，这张铺了二十年的大网，从她出生那天起，就已经撒下来了。

风从药窖口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手背上的旧疤微微发痒——那是她七岁那年掉了长命锁的同一天，在溪边摔出来的伤口，当时血渗进溪水里，被她捞鱼的爹用袖子擦干净了，她到现在都记得那袖子上，混着苏合香和艾草的味道，跟刚才着火的回春堂里飘出来的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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