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蛛丝

晨露在蛛网上凝着，像串碎银。苏辞蹲在桑林边缘，看着那只黑背蜘蛛正往丝上缀新的黏液，丝线在晨光里泛着淡紫，和昨晚官差药罐底的萤翅灰一个颜色。

“这蛛丝韧得很。”赵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手里捏着根细竹片，片上缠着截断裂的蛛丝，“昨儿粮仓着火时，我在桑林里看见这个，缠在荆棘上，烧不着。”竹片轻抖，蛛丝在空中荡出个弧度，竟没断。

苏辞指尖碰了碰蛛网，露水滚落，丝线上立刻显出些极细的纹路，像用针尖刻的字。“是人为的。”她用指甲刮下点蛛丝黏液，放在鼻尖闻了闻，有股苦杏仁味——和官差药罐里残留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时，阿禾抱着个陶罐从桑林深处跑出来，罐口用布封着，布上沾着些苍耳。“苏姐姐！你看我找到啥！”她把陶罐放在地上，解开布的瞬间，一股腥气漫出来——里面装着只断了腿的黑背蜘蛛，腹部还粘着半片烧焦的桑花瓣，正是王婆账册里画过的“墨丝蛛”，据说能吐出带毒性的黏液。

“这蛛丝能入药，也能做迷药。”赵兰用竹片拨了拨蜘蛛，“当年柳先生的医书里提过，说它的黏液混着桑汁，能让人四肢发软。”她突然顿住，看向苏辞，“昨晚官差手里的闷仓药，会不会就是这东西做的？”

苏辞没说话，只是小心地从陶罐里拈起根蛛丝，对着阳光拉扯。丝线拉长时，竟显现出模糊的字迹，像是用黏液写的“西坡”二字。“他们往西边去了。”她将蛛丝缠在竹片上，“王婆说过，西坡有片老桑林，树干里全是空的。”

西坡的桑林果然透着诡异。树干上布满孔洞，像被虫蛀过，走近了才发现是人工凿的，洞口边缘沾着新鲜的木屑。苏辞往其中一个洞口里塞了根点燃的桑枝，烟顺着洞道窜出去，竟从百米外的另一个洞口冒了出来。“是连通的。”她皱眉，“像个迷宫。”

阿禾突然指着棵最粗的桑树，树干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字缝里嵌着些蛛丝。“这是王婆的记号！”她伸手去抠，指尖刚碰到蛛丝，突然“哎哟”一声缩回手，指尖红肿起来，“好疼！像被针扎了！”

赵兰赶紧掏出随身携带的薄荷膏，涂在阿禾指尖：“这蛛丝有毒，别碰。”她用刀撬开树皮，里面露出个暗格，放着个油布包，打开一看，是几张桑皮纸，上面画着桑林洞道的地图，每个岔路口都标着蜘蛛的图案，其中一条路的终点画着个火把，旁边写着“三更”。

“是王婆画的！”苏辞认出她的笔迹，“她知道官差会来，特意留了地图。”地图上的火把标记旁，还有行小字：“蛛丝引路，火光照仓。”

正说着，桑林深处传来“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苏辞熄灭桑枝，三人立刻躲进一个树洞。只见几个背着麻袋的黑影从洞道里钻出来，为首的正是官差头目，他手里拿着盏萤灯，灯光下，他的袖口沾着蛛丝，正用刀刮掉树干上的“王”字。

“那老婆子肯定藏在洞道深处。”一个跟班低声说，“刚才搜粮仓时，发现了这个。”他举起个香囊，里面装着些干燥的桑花瓣——是王婆一直带在身上的。

官差头目冷笑一声，将香囊扔在地上踩烂：“把蛛丝在洞口都挂满，她出来就会被缠住。等天亮把这林子烧了，看她出不出来！”

黑影们立刻散开，从麻袋里掏出大把蛛丝，往各个洞口缠去。苏辞看着他们的动作，突然明白地图上“火光照仓”的意思——蛛丝遇火会收缩，到时洞道就会被堵死。

“得去通知王婆。”赵兰握紧刀柄，“我引开他们，你们顺着地图找洞道入口。”她突然吹了声口哨，桑林里惊起一群飞鸟，黑影们果然被吸引过去，举着火把追了过去。

苏辞拉着阿禾钻进最近的洞口，洞道狭窄，只能匍匐前进。蛛丝在头顶垂下来，像挂着的银线，碰到皮肤就一阵刺痛。阿禾突然指着前方：“你看！”

只见前面的洞道壁上，每隔几步就贴着片桑花瓣，花瓣上沾着点血迹——是王婆留下的标记。跟着花瓣走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突然透出微光。钻出去一看，竟是个宽敞的石室，王婆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根桑枝，枝上缠着蛛丝。

“你们怎么来了？”王婆很惊讶，随即咳嗽起来，手帕上染着点血，“我中了蛛丝的毒，走不动了。”

石室中央放着个石盒，打开一看，里面是本完整的账册，还有枚铜印，印上刻着“桑官”二字——是当年柳先生负责桑税时用的印。“这才是最关键的证据。”王婆指着账册，“上面记着官差每年私吞的桑税，还有……”

话没说完，洞道入口突然传来“轰隆”声，蛛丝遇火收缩，竟把入口堵死了。官差头目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老婆子，出来吧！不然烧死你们！”

火光顺着缝隙透进来，石室里的温度越来越高。王婆突然抓起账册，塞进苏辞怀里：“带着阿禾从密道走，尽头有棵歪脖子桑，顺着树干能出去。”她又递给阿禾一把小刀，“这刀能割蛛丝，是柳先生留给你的。”

“那你呢？”阿禾哭着问。

王婆笑了，拿起石盒里的铜印，往石壁上盖了个印：“我得把这印留着，让后人知道，当年有个姓王的婆子，守着桑林的账。”她推了苏辞一把，“快走！蛛丝烧起来有毒气！”

苏辞拉着阿禾钻进密道时，听见身后传来王婆的声音，像是在唱《桑归谣》，歌声越来越低，最后被火光吞没。密道里的蛛丝越来越多，阿禾用小刀不停割着，刀刃上很快积起层绿色的黏液。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光亮。钻出去一看，果然是棵歪脖子桑，树干上缠着圈蛛丝，蛛丝在晨光里闪着光，像条银色的项链。苏辞回头望，西坡的桑林已经燃起熊熊大火，烟柱直冲云霄，隐约能看见石室的方向，有个黑影靠在石壁上，手里举着那枚铜印，印上的“桑官”二字在火光里格外清晰。

阿禾突然指着树干：“你看！”只见蛛丝在晨光中渐渐凝固，竟形成个模糊的字——“等”。

苏辞握紧怀里的账册，指尖沾着点从王婆那里蹭来的桑汁，在树干上轻轻画了片桑叶。风穿过桑林，带来烧焦的味道，却在桑叶的边缘，吹出了点极淡的清香，像谁在说“别回头”。

远处传来了官府的马蹄声，是赵兰引着人来了。苏辞抬头，看见歪脖子桑的枝桠间，一只黑背蜘蛛正吐出新的丝，丝线上的露珠滚落，在地上砸出细小的坑，像串省略号。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