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深藏身与名

救护车的蓝光刚拐过街角消失不见，现场那点因为专业医护人员到来而勉强维持的秩序，瞬间就土崩瓦解了。

“小神医！您别走啊！”

“大师！留个电话吧！求您了！”

“神医！我家就在附近，赏脸吃个便饭吧！”

“小伙子有对象没？我闺女今年刚大学毕业…”

人群呼啦一下，比刚才围得更瓷实了，里三层外三层，彻底把我当成了动物园里刚展出的稀有动物，还是能下金蛋的那种。一个个眼睛冒绿光，手里攥着手机的、捏着名片的、甚至还有掏钱包的，全都拼命往前挤，恨不得直接把我扒拉回家供起来。

那热情劲儿，比他娘的夏天正午的日头还毒，烤得我头皮发麻。刚才这帮人还看热闹嫌事大，现在倒好，一个个变得比亲戚还亲。

我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蜘蛛网的蛾子，四面八方都是黏糊糊的线，挣都挣不脱。胳膊被人拉住了，衣角被人拽住了，连我那破布包的带子都不知道被谁薅了一把，差点没给我扯断。

“各位！各位！静一静！听我说！”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文化人居然跳了出来，试图维持秩序，他张开双臂挡在我前面，虽然没啥卵用，但态度很积极，“神医刚才耗费了巨大心力，需要休息！大家不要打扰！我们可以建个群！以后方便请教神医问题！”

建群？我建你个大头鬼！

我他妈只想静静！

我被他这神助攻搞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他妈是帮我还是坑我？还建群？是嫌我不够扎眼吗？

“对对对！建群！扫码扫码！”

“我拉我拉！谁建？快！”

人群更兴奋了，一堆手机屏幕瞬间亮了起来，二维码晃得我眼花。

草！不能再待了！

这地方简直就是个正在发酵的沼泽泥潭，再待下去，指不定被这群热情过头的家伙给活埋了！

我猛地吸了口气，也顾不得什么惊世骇俗了。丹田里那点刚刚恢复了一丝丝的真气被强行调动起来，虽然少得可怜，但用来对付这些普通人，足够了。

“都他妈给我让开！”

我压着嗓子低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无形的冲击波，裹着一丝凌厉的气势，猛地朝四周荡开！

离我最近的那一圈人，尤其是还拉着我胳膊的那几位，顿时感觉像是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手上下意识就是一松，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不由自主地就往后退了半步。

就趁现在！

格老子的，溜！

我腰一矮，肩膀猛地一沉，像条泥鳅一样，利用那瞬间出现的缝隙，嗖地一下就钻了出去。脚步快得几乎带起风，根本不像个刚耗尽了心力的人。

“哎！神医！”

“别走啊！”

“拦住他！”

身后传来一片焦急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有人还想追。

我头也不回，反手从那个快被扯烂的旧布包里胡乱摸出一把东西——也不知道是晒干的草药渣子还是路上蹭的灰——看也不看就往身后猛地一撒！

“啊！什么东西？”

“噗！呸呸呸！”

“我的眼睛！”

身后立刻响起一阵惊呼和咳嗽声，追赶的势头明显一滞。

老子才不管你们吃灰还是吃草，能拦一下就行！

我脚下发力，根本不停，朝着与救护车相反的方向，玩命似的狂奔。专门挑人多车多的缝隙钻，利用行人和车辆作为掩护。

肺里火辣辣地疼，腿肚子跟灌了醋一样酸软，眼前一阵阵发黑。刚才救人是耗神，现在逃跑是耗命！这城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屁大点事就能要人半条命。

跑过两个街口，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点的小巷子，我才敢稍微放慢脚步，扶着墙，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回头紧张地瞄了一眼。

还好，没人追上来。

只有远处主街上隐约传来的、尚未平息的嘈杂声，证明着刚才那场闹剧的真实性。

操…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心有余悸。

这阵仗，比小时候被山里那群马蜂追着撵还吓人。至少马蜂捅了窝跑就行，这帮人，热情起来简直要命。

稍微缓过点劲，我不敢在这巷口多待，生怕那帮人不死心再摸过来。赶紧低着头，加快脚步往巷子深处走。

这巷子两边都是些老旧的居民楼后墙，堆着些杂物，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走到巷子中间，确定前后都没人，我才彻底停下来，靠在冰凉粗糙的墙壁上，彻底放松下来。

累，真他娘的累。

身心俱疲。

丹田空荡荡，四肢百骸都酸软无力。救个人，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最后还搞得跟逃犯似的。

我从肩上扯下那个被扯得歪歪扭扭的旧布包，心疼地看了看。带子都快断了，上面还沾着不知道谁的指纹和灰尘。

老头子要是知道他的宝贝针卷和我的家当被这么糟践，不知道会不会心疼得嘬牙花子。

打开布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针卷还好，油布包得严实。几块干粮也没碎。就是那本快被我翻烂的《神农本草经》封面上蹭了点黑灰。

最底下，那封泛黄发脆的婚书，安安静静地躺着。

看到它，我心里那点刚平复下去的烦躁，又像是被风吹动的死灰，悄悄复燃了一点。

林家…

就因为这么个破玩意儿，害得老子刚下山就差点累成死狗，还差点被热心群众给“供奉”起来。

我捏了捏那硬邦邦的婚书，心里一阵腻歪。

必须赶紧把这破事给了了。然后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儿，摆个摊，老老实实给人看个头疼脑热，赚点饭钱，慢慢打听师父说的那件事…这才是正经营生。

至于今天这出…

我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狂热的脸孔和手机镜头。

就当是做了场梦，醒了还是很感动…啊呸！是醒了就赶紧忘掉！

深藏身与名。

老头子教的，准没错。

这城里水太浑，鱼龙混杂，露了锋芒，指不定招来什么麻烦。我还是老老实实当我的山野村夫比较安全。

歇得差不多了，气也喘匀了。我整理了一下被扯得皱巴巴的衣服，拍了拍头上的灰，重新把布包甩到肩上，把那点刚刚因为救人而产生的小小成就感，和随之而来的巨大麻烦，一起深深地埋进心底。

打量了一下四周，这巷子另一头好像通着另一条街。

走吧。

还得去找那个什么见鬼的林家别墅。

妈的，这婚，今天退定了！

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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