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逝去的星

海滩上，腥咸的海风混合着浓郁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那个火袍男人悠闲地踩过被鲜血染红的沙地，仿佛行走在自家的花园，他对着藏身树林后、目眦欲裂的里昂等人，优雅地行了一个古怪的礼节。

“下午好，幸存的勇士们，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祈圣会的比尔沙。”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穿透树林的冰冷：“万分感谢各位千辛万苦，帮助我们取出了‘货物’，你们的工作，完成得非常出色。”

里昂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货物？委托人？ 这个屠杀了他们船员、将他们逼入绝境的邪教徒，就是那个支付了丰厚定金、发布了任务的委托人！？

比尔沙似乎很享受里昂脸上那震惊、愤怒到扭曲的表情，他维持着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绅士风度，微笑道：“看来你已经猜到了，没错，慷慨的雇主正是在下，里昂·铁鳍团长，说实话，你们应该感到…幸福。”

他顿了顿，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轻松口吻继续说：“毕竟，你们不是我委托的第一个佣兵团，在你之前，至少有四批人连溶洞口都没摸到就全军覆没了，黑礁岛的‘馈赠’，可不是那么容易承受的，用那么多条命去填，溶洞里的‘守护者’们，数量应该也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吧？你们啊，真是捡了个大便宜。”

幸福？便宜？ 用无数陌生人的生命和自己的战友的牺牲换来的“幸运”？

里昂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怒火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但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此刻势比人强，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同归于尽的冲动，高声喊道：“你们想要这份货物？！告诉你，铁鳍佣兵团没有孬种！你们杀了我们这么多人，这货物，你们也别想拿到！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希望能以此作为谈判的筹码，为身后仅存的几名队员，争取一线生机，死去的人已经无法挽回，他必须为活着的人负责。

然而，比尔沙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只见比尔沙愣了一下，随即困惑地挠了挠头：“嗯？货物……难道还在你们手上吗？”他的表情不像伪装，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疑惑，甚至还带着一丝……失望？

“啧，”比尔沙撇撇嘴：“看来你们的‘资质’，比我想象的要差得多啊，伙计，如果你觉得你毁得掉那东西，就尽管去试试好了。”

他忽然失去了交谈的兴致，随意地挥了挥手：“罗伊斯！动手清理一下，太吵了。”

话音未落，里昂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冰冷刺骨、凝练到极致的杀气瞬间将他锁定！那是他闯荡海域半生都从未感受过的、纯粹的死亡气息！

“危险！”他完全是凭借本能，猛地一把拉住身旁聂星的肩膀，两人狠狠扑倒在地！

嗤——！

一道无形却锐利无比的斩击几乎是贴着他们的头皮掠过！他们藏身的树木、礁石，如同被热刀切过的黄油，瞬间被平滑地切断！旁边两名还没来得及反应的队员，身体突兀地僵住，随即上半身沿着一条斜线缓缓滑落，内脏和鲜血泼洒一地！

“呃……救……救我……”只剩下半截身躯的队员一时未死，倒在血泊中发出凄厉而绝望的哀嚎。

海滩上，比尔沙的身边，如同鬼魅般多出了一个身影。

那人带着一顶歪斜的贝雷帽，穿着普通的灰布衣，手中握着一把出鞘的长刀，刀身狭长，闪烁着幽光，他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劈开了几根木头。

铁鳍佣兵团，瞬间只剩下里昂、重伤昏迷的巴顿，以及被里昂死死按在地上的聂星。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彻底淹没了里昂。

他猛地拉起重伤的巴顿，对聂星嘶吼道：“聂星！现在往回跑！往溶洞跑！别回头！！”

溶洞里的怪物或许可怕，但至少比眼前这两个绝对的死神要好对付！

聂星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和接连的冲击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只剩下求生的本能让他忙不迭地点头。

谁料，本应深度昏迷的巴顿，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猛地推开了里昂！

“团长！”巴顿的声音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带这菜鸟小子……赶紧跑……我断后……”

他艰难地抓起掉落在旁的双管长枪，倚靠着一截断树，试图撑起身体：“不用劝我……我的伤……我自己清楚……记得……帮我照顾我妹妹……她还在……妙玲海城上学……”

里昂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喉间一声痛苦的哽咽，他没有再犹豫，猛地拽起还在发愣的聂星，转身就向着密林深处玩命狂奔！

“狗杂种！来吧！你巴顿爷爷在这！”身后传来巴顿用尽最后生命力的咆哮，以及双管长枪震耳欲聋的轰鸣！

然后，是那道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破空声——

嗤啦！

咆哮声和枪声，戛然而止。

里昂甚至不敢回头，他能想象到那是怎样的景象，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嘴角溢出血沫，拉着聂星在林木间疯狂穿梭。

聂星被他拖着奔跑，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他的脑袋里完全是一团浆糊，无法理解这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不久前还在憧憬着回家，为什么转眼间大家都死了？叔叔、巴顿、那些虽然不熟悉却一起喝酒吹牛的队友……为什么？

思绪如同沸水般翻滚着，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撑破。

下一秒，前方的天空骤然一亮！

一团炽热无比、缠绕着诡异符文的巨大火球，如同陨石般从天而降，精准地轰击在他们前方不远处！

轰！！！

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汹涌的气浪夹杂着灼热的高温瞬间扩散开来，周围的树木如同稻草般被轻易折断、掀飞！地面被炸出一个焦黑的大坑！

里昂和聂星如同狂风中的落叶，毫无抵抗之力地被狠狠震飞出去，重重摔落在狼藉的地面上。

聂星怀中被紧紧抱着的那个兽皮包裹，也脱手飞出，滚落在地。

咳咳……聂星被震得头晕眼花，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那个火袍男人比尔沙，不知何时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前方，正弯腰，慢条斯理地捡起那个滚落的兽皮包裹。

比尔沙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包裹，脸上露出满意而陶醉的笑容：“完美……虽然过程有点小意外，但结果总归是好的，没想到你们这群人里，居然一个被‘选中’的都没有，对我们而言，倒省了不少麻烦。”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聂星，以及更远处情况更糟的里昂，如同看着两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虫子。

“那么，两位幸运又不幸的勇士，你们可以选择自己的死法了。这是我最后的仁慈。”

聂星艰难地撑起身，转头看向里昂的方向，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里昂叔叔非常不走运，刚才爆炸飞溅的一根尖锐断木，如同长矛般贯穿了他的腹部，将他死死钉在地上，鲜血正从伤口和他的口中不断涌出，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显然已经不行了。

“快……跑……”里昂看到了聂星的目光，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含糊不清地嘶喊道，随即头一歪，彻底失去了生机。

“啊啊啊啊啊——！”目睹最后一位亲人般的守护者惨死眼前，聂星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崩溃！极致的悲痛和愤怒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捡起掉落在旁的匕首，不顾一切地冲向比尔沙！

比尔沙眼中闪过一丝无趣，甚至懒得移动，只是随意地抬起手中的长管火枪，扣动扳机。

砰！

枪声清脆。聂星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他握着匕首的右手手腕处，爆开一团血花，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钻心的剧痛传来，他踉跄着跌倒在地。

“啧，毫无美感的冲锋。”比尔沙摇摇头，目光落在聂星背后那个始终鼓鼓囊囊的背包上：“哦？看来你自己也有一把火枪？样式还挺别致。”

他像是找到了新的乐子，慢悠悠地给自己的火枪重新装填弹药，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不如这样，我们来比一比，谁更快？给你个机会，拿出你的枪。”比尔沙举枪，再次对准了倒在地上的聂星。

聂星捂着断腕，剧烈的疼痛和精神的崩溃让他几乎昏厥，绝望如同最深的海水，淹没了他，他颤抖着左手，伸向背后的背包，摸到了那把他父母留下的、从未指望它能击发的精致手枪。

也许……有这把枪陪着自己，离开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也不错？只是……他还没有找到父母失踪的真相，还没有见识过圣者大陆的广阔，还没有……好多事情没有做……

无数的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

就在比尔沙的手指即将再次扣下扳机的刹那！

聂星眼中猛地闪过一抹疯狂的决绝！他猛地掏出那把老旧却精致的手枪，根本不去思考它能否使用，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凭借着一股愤怒和不甘，将枪口对准了比尔沙，狠狠地……扣动了扳机！

与此同时，比尔沙的枪也响了。

砰！

比尔沙枪口中射出的子弹，缠绕着炽热的火焰，精准地、毫无悬念地击碎了聂星的额头。

聂星的意识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最后的感觉是额间爆开的炽热和无法形容的冲击。

他的身体无力地向后倒去。

而那把他扣动了扳机的手枪，枪口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闪动了一下微光，随即彻底黯淡，伴随着它的主人，一同摔落在冰冷血腥的沙地上。

世界，陷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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