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初来乍到

火车终于开了。

我靠在硬座车厢的窗边，看着站台上送行的人们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站台上还站着几个和我一样背着大包小包的年轻人，他们的眼神里也满是迷茫和期待。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都是要去远方讨生活的。

车厢里挤满了人，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有说有笑，也有沉默不语的。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里面装着我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还有我妈塞进去的几张烙饼和煮鸡蛋。

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从大西北到广州，整整三十多个小时的车程。之前，我最远只到过县城。而现在，我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听说那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机会多，还特别容易让人迷失。

火车驶出站台，熟悉的景色开始后退。黄土地，白杨树，低矮的土坯房，还有远处光秃秃的山。这些我看了二十多年的景象，此刻竟让我有些舍不得。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只听说广州遍地是黄金，弯个腰就能捡到钱。

“小伙子，去哪儿啊？”对面一位大叔问道。

“广州。”我回答得有些拘谨。

“打工？”

我点点头。

大叔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广州好啊，机会多。我儿子也在那儿，电子厂里干活，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呢。”

两千多。我在心里默算着，这抵得上我们那儿半年的收入了。

天色慢慢的黑了下来，车厢里的灯亮了。有人开始泡方便面，香味弥漫在整个车厢。我摸了摸背包里的烙饼，最终还是没拿出来。我妈天没亮就起来和面、擀饼、烙饼，装进布袋时还热乎着。她说路上的东西贵，自家带的省钱。

夜晚的车厢并不安静。鼾声、小孩的哭闹声、还有人低声聊天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我睡不着，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偶尔经过一些小城镇，星星点点的灯光像萤火虫一样闪过。

我想起离家前的那个晚上，母亲一边帮我整理行李一边絮叨：“南方热，记得多喝水。听说那儿的人吃米饭，不像咱们吃面，你怕是会不习惯... ...”我继父蹲在门槛上抽烟，半天了才说：“混不好就回来，我在工地给你谋个活。”

我知道，我妈是希望我出人头地，又怕我在外受委屈。这种矛盾的心情，我也一样有。但是我继父就不一样了，成天喝酒赌博，还动不动打我。说我是野种、杂碎。我这次出门是跟他又很大的关系的。

天蒙蒙亮时，我被一阵喧闹声吵醒。原来是有小贩上车卖早餐。我花了三块钱买了一碗小米粥和两个馒头，这在我老家够买两碗拉面了。但没办法，我总不能饿着肚子。

白天的车厢更加热闹。有人打牌，有人聊天，还有人抱着收音机听歌。我静静地听着周围人的谈话，大多是关于打工的事情。有人说东莞的厂子工资高，有人说深圳的待遇好，还有人说起哪个老乡混得好，已经当上小老板了。

我的心随着这些话语起起伏伏，既向往又忐忑。

火车经过中原大地，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黄土变成了绿野，平房变成了楼房，就连天空似乎也蓝了一些。同车的人说，这还不算啥，等到了南方，那才叫一个绿呢。

果然，越往南走，绿色越多。稻田、荷塘、香蕉林，这些在我老家是很少见的景象，如今一片接一片地从窗外掠过。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不像西北那样干燥。

“下一站是武昌站，停车15分钟。”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的声音。

许多人下车活动筋骨，月台上挤满了买特产的人。我也跟着下去，站在月台上深吸了几口气。站台小贩的叫卖声我听不太懂，只好摇摇头走开。这时才真切地感觉到，我已经离老家很远了。

重新上车后，我发现对面换了一位大姐。她看我年纪小，主动搭话：“小兄弟，一个人去广州？”

我点点头。

“找好工作了吗？”

“还没，有老乡在那边，说到了一起找。”

大姐叹了口气：“现在工作不好找啊，特别是好工作。我去年在服装厂干，天天加班到十点，一个月才一千八。”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马上又自我安慰：那么多人都能在南方立足，我也可以。

夜幕再次降临时，我知道离广州不远了。车厢里的人们开始躁动起来，有人整理行李，有人换衣服，仿佛要准备参加一场重要的仪式。

我也从背包里拿出最好的一件衣服——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到洗手间换上了。镜子里的我脸色憔悴，头发凌乱，但眼睛里有着藏不住的期待。

“各位旅客，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广州站即将到达，请您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广播响起时，车厢里顿时沸腾起来。

我趴在窗口，努力想看清这座传说中的城市。先是零星的高楼，然后是成片的灯火，最后是整个城市的辉煌夜景。我从未见过这么多、这么亮的灯光，仿佛天上的星星全都落到了这里。

火车缓缓进站，月台上挤满了人。我背起背包，随着人流往外走。脚步虚浮，不全是因为坐得太久，更多的是因为内心的不安和激动。

出站的那一刻，热浪扑面而来。广州的夜晚居然这么热，这是我没想到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的气味，后来我知道那是汽车尾气、食物香味和潮湿空气混合的味道。

我站在广州火车站流花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高耸入云的大楼，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周围的人行色匆匆，似乎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只有我，像个迷路的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老乡的地址和电话。我找到公用电话亭，拨通了那个号码。听着电话那头的“嘟”声，我的心跳得厉害。

“喂？”终于有人接了，是熟悉的老家话。

“叔，我是朱明，我到了。”

“到了好啊，在哪儿呢？火车站是吧？站在那儿别动，我这就来接你。”

挂掉电话，我感到一丝安心。至少在这里，我还有认识的人。

站在霓虹闪烁的广场上，我看着这个陌生而繁华的城市，心里五味杂陈。这里有无数机会，也有无数挑战；有成功的可能，也有失败的风险。但无论如何，我已经来了。

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旅程结束了，但真正的人生旅程才刚刚开始。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知道，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我的生活将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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