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还采礼

“母亲快尝尝，这是阿荑在梅树下埋了三年的雪水，儿子亲手泡的仙山雾。”魏晋把一只白玉盏，双手托着弯腰递给王氏。

白玉盏里翠绿的茶汤，浮出幽幽的香气，王氏接过来，眉眼已是舒展，她轻啜一口，颔首道好，紧跟着又是轻声叹息：“我知道你心急着跟阿荑的婚事，可李家那门亲，是万万不成的了，又要从头来过，这一年是赶不上办两场喜事了。”

“母亲可别为这事烦恼……莫不如，母亲难道不能直接向姨丈提亲？”魏晋身体略向前倾，他确实有些心急。

王氏轻轻放下茶盏：“阿荑是娣妇的外甥女，她母亲还在世时，跟娣妇就有了口头婚约，我虽然也喜欢她，却是不能抢了娣妇的儿媳妇。”

王氏的确大觉无奈。

她年轻时性子执拗，争强好胜，一心念着巾帼不弱须眉的志向，便是有了身孕，大腹便便了，也不肯辞官在家安生养胎，结果因为案牍劳形导致小产，还彻底坏了身子，丈夫不愿负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坚持不纳姬妾，执意要过继子嗣。

丈夫和小叔子手足情睦，兄弟两也是早有了商量，小叔愿意将长子过继给长房。

因此魏晋自从出生，她和丈夫其实就把魏晋视若亲出，谁知道小叔竟也只有魏晋这么一个独丁，商量来商量去，才有了让魏晋承祧两房的决定。

她和娣妇这对妯娌原就和睦，又因魏晋的缘故，也跟亲姊妹的情份无异了。

青荑的母亲是娣妇一母同胞的妹妹，过世得早，青荑几乎也是在国公府长大的，跟魏晋是两小无猜，娣妇早早就把青荑视为了儿媳，她哪好意思“横刀夺爱”，该她操的心，结果还是要烦劳娣妇呢？

是承祧两房的复杂情形，这门婚事本就有难处，她也是经过了细细考量才择中了李家，原是听说那李二娘这几年几乎闭门不出，守在她阿娘的病榻前侍疾，是个孝顺的女娘。李琅的家世虽然普通，但是两榜进士出身，李二娘的外祖父又是一代大儒，门第虽说难和英国公府相比，却也是不差的。

说来她在相看李二娘时就觉得有些诧异，萧氏卧病在床是不能出面，可李琅怎么也该托个友交家中的女眷做陪的，谁知道竟让女儿孤伶伶跟着官媒过来，又说那女子本人吧，虽表面看着是循规蹈矩的，却是目光闪烁，又大有谄媚之色。

她心里头当然不会觉得满意，不过那女子既然懂得逢迎，看上去就不是个聪明有主见的，她还有把握调教规正。

魏晋的性子，日后也就做个富贵闲人，因此未来的英国公夫人倒也不必多么的冰雪聪明，只是要跟他人共侍一夫，面对的还不是姬妾之流，是另一房正妻，特殊的妯娌，青荑的性子温婉柔顺，若大房的媳妇太刚烈，青荑难免会受委屈，说不定还要影响她和娣妇的关系，闹得家宅不宁，儿子更是不得安生。

因此她就觉得谄媚逢迎不算大毛病了，就算还有别的毛病，她也有调教过来的自信。

谁知道李琅居然胆敢以庶代嫡！！！

虎毒不食子，为了让庶女攀高枝，李琅居然打算把嫡女灭口！如此品性，有何资格做她的亲家！

这些时日是白费心了，一切又要重头开始，王氏知道娣妇也心急，青荑已经十七了，但长房的媳妇没有过门，二房也不能先办喜事。

一盏茶没喝完，就有仆妇入内禀报：“太夫人，李家二娘求见，还……说是要交还采礼。”

还采礼？王氏多少有些错谔。

纳采是六礼之首，也就是请媒提亲，那当然要送采礼，但仅是纳采，婚事当然不算定下来，采礼自然不重，婚事没做成，也从来没谁去找对方索回采礼的，李二娘居然来还采礼？

“咦？她怎么自己来了？”魏晋也错谔，但他错谔的点却不一样：“她一个女儿家，来还自己的采礼？”

“李琅已经入狱了，她不自己来还能指望谁替她出面？交还采礼只是个说法罢了，她有别的目的。”王氏虽然觉得有些突然，却又不觉多么意外，能自己去找官媒拆穿生父企图骗婚的女子，家里头突逢大难，自然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因此王氏也不迟疑：“请进来吧。”

魏晋一听这话，赶紧往屏风后头蹿：“我要听听她是什么目的，母亲可别说漏了嘴。”

王氏失笑，我还能说漏了嘴？

洛川没有因为男主发生状况就改变原本的策略，没和男主接触过，光凭脑子想是不可能想通男主为何和原著的人设判若两人的，又就算先撇开阴君布置的任务不谈，她也必须自救，是再不愿被发配去掖庭为奴了，重走一遭上官婉儿的老路，这还算什么新生？不如自己嘎了自己，下线继续回地府躺平。

可那位甘州王，当日明知她就是表明态度而已，却森森凉凉地大开嘲讽技能，怼得她哑口无言，可见——她的确没有女主光环，原著里甘州王一见女主就怦然心动的桥段不会发生，那位铁石心肠，难以攻克，也只能走王太夫人和英国公的人情路，才有希望走得通。

原著里的王太夫人虽然不大满意事业心旺盛的儿媳妇，但对不走寻常路的女子却没有成见，她现在是铁定不当儿媳妇了，争取王太夫人的惺惺相惜不是没有可能。

洛川不卑不亢见了礼，神情自若，面带微笑。

王氏挑挑眉：接连遇见变故，李二娘却一点不现凄惶的神态，就算是故作镇定，知道要故作镇定已是智慧了，而且看上去也像极了真镇定。

这女子跟她当初相看那女子……眉眼有几分相似，毕竟是亲姊妹嘛，但也就眉眼有几分像而已。

“二娘今日不是为了来交还采礼的吧？”王氏却也没那么容易就产生惺惺相惜之情。

“是来交还采礼的。”洛川仍然微笑着：“英国公府已经交还了阿姊的庚帖，纳采之礼也得奉还，于此，两家议亲之事才算真正了结。”

王氏的眉梢又是一挑。

真会说话啊，魏家求娶的虽然是李琅的嫡女，李琅愿嫁的却是家中庶女，李二娘的说法，既把她自己从这桩婚约里撇清了，又明明白白把错责都揽在了李家头上。

“但洛川今日求见太夫人，却不仅是为了奉还采礼。”

王氏听了这句补充，都要忍不住笑了：得，她还真是还的李大娘的庚帖，庚帖上明明白白写着“李琴川”，李二娘却自称“洛川”。

“女儿家的闺名，二娘怎能道给外人知晓？”王氏慢条斯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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