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露锋芒

长风带来的消息，像一粒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陆微微心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林嬷嬷侄儿的不满，像远处天边一抹模糊的阴云，暂时还远，却提醒着她这王府的安宁之下并非全无风波。

她将这点隐忧压回心底，眼下更重要的是照顾好王爷的膳食。日子一天天过去，景烨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起色。虽然依旧清瘦虚弱，但脸色不再那么骇人，偶尔在天气晴好的午后，他甚至会在墨青的搀扶下，在寝殿外的回廊里慢慢走上一小段。

这日午后，陆微微刚将熬好的茯苓山药粥送去正院。回来时，看到小厨房门口站着两个面生的丫鬟，穿着比普通丫鬟体面些的浅绿色比甲，正探头探脑地朝里张望。

“你们找谁？”陆微微走上前问道。

那两个丫鬟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其中一个圆脸的打量了一下陆微微身上的青色丫鬟服，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语气还算客气：“我们是老夫人院里伺候的。老夫人明日要在花厅宴请几位京中的老夫人，听说王爷小厨房新来的陆姑娘手艺精巧，特地让我们来传话，明日宴席上的一道主汤和四样点心，就交由陆姑娘准备了。”

老夫人？王爷的母亲？

陆微微心里一惊。她进府这些时日，只专心在小厨房当差，对王府后宅的人员关系知之甚少，只知道王爷上面似乎还有一位母亲在府中静养，并不常露面。

“这……老夫人宴客，如此重要，奴婢只怕手艺粗陋，登不得大雅之堂，万一耽误了老夫人的事……”陆微微有些犹豫。王府宴客非同小可，她对自己的厨艺虽有信心，但毕竟没见过大场面，生怕出错。

那圆脸丫鬟笑了笑，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姑娘不必过谦。王爷的胃口如今都指着姑娘呢，老夫人才特意点了名。这是老夫人的意思，姑娘好生准备便是。这是菜单和要注意的几位老夫人的口味忌口，姑娘收好。”

她将一张叠好的笺纸塞到陆微微手里，又补充道：“食材一会儿会有人送来。明日巳时正（上午十点），点心要准时送到花厅，汤品则需在午初（上午十一点）前备好温着。可千万别误了时辰。”

说完，两个丫鬟便转身走了，留下陆微微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笺纸，感觉重逾千斤。

她打开笺纸一看，上面写着：汤品要一道滋补暖胃的，点心要四样，需精致好看，寓意吉祥，其中一位老夫人不喜过甜，一位不能食蜂蜜。

压力瞬间袭来。这不仅是考校她的厨艺，更是将她推到了王府女眷面前！做好了，或许能真正站稳脚跟；做不好，恐怕之前所有的好印象都会付诸东流，还会得罪老夫人。

她不敢怠慢，立刻开始琢磨起来。汤品要好喝滋补，还要适合年长者的肠胃。点心要精致吉祥，还得兼顾不同口味。

思考良久，她心里有了主意。汤品就做一道“八珍菌菇炖乳鸽”，用多种鲜美菌菇和嫩滑的乳鸽同炖，汤清味醇，温补而不燥。点心则定下：花开富贵酥（枣泥馅酥皮点心做成花朵状）、如意绿豆糕（做成如意形状，减糖）、金丝芋泥卷（不用蜂蜜，用糖浆）、还有一道她现代见过的改良版“雨花石汤圆”，用果蔬汁调色，做成如同雨花石般光滑斑斓的外皮，内裹芝麻馅，寓意圆满珍贵。

定了菜单，她立刻拟了详细的食材单子，让长风赶紧送去采办处。

下午，食材陆续送来，品质都是上乘。陆微微立刻开始忙碌起来。乳鸽需要提前处理腌制，菌菇需要泡发。点心的各种馅料需要提前炒制，面团需要醒发。

她一个人在小厨房里忙得团团转，和面、调馅、捏造型、看火候……每一个步骤都精益求精。长风想来帮忙，却被她婉拒了，不是不信任，而是这些点心做法有些特殊，她怕别人掌握不好火候和手法。

一直忙到深夜，她才将点心的生坯全部做好，汤品的材料也准备妥当，只等明日一早起来炖煮和蒸炸。看着案板上排得整整齐齐、造型别致的点心生坯，她才稍稍松了口气，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房休息。

第二天天不亮她就起来了。生火，炖上汤，然后将点心一样样上笼蒸或入油锅炸制。

小厨房里热气蒸腾，香气弥漫。当“花开富贵酥”在油锅里绽开层层酥皮，变成一朵朵金黄色的花朵时；当“雨花石汤圆”在沸水中浮沉，外皮呈现出天然石纹般的光滑质感时；当菌菇鸽子的鲜香渐渐浓郁时……陆微微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巳时正，四样点心准时装盒，由长风提着，送往花厅。午初前，炖好的鸽汤也被小心地装入保温的汤盅里送了过去。

接下来便是忐忑的等待。陆微微坐在小厨房里，无心做其他事，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说话声。陆微微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来的不是长风，而是昨天那个传话的圆脸丫鬟，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圆脸丫鬟的脸上此刻堆满了笑容，一进门就热情地说道：“陆姑娘！你可真是好手艺！老夫人和各位贵客都对今日的点心和汤赞不绝口呢！”

陆微微愣了一下，悬着的心落下一半：“真的吗？老夫人喜欢就好……”

“何止喜欢！”圆脸丫鬟笑道，“那花开富贵酥，又酥又香，造型还好看！那雨花石汤圆，几位老夫人都说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舍不得吃呢！还有那鸽汤，都说鲜得掉眉毛，又清淡不腻！老夫人脸上有光，高兴得很，特地让我们来赏你呢！”

她身后的小丫鬟端上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两匹颜色鲜亮的绸缎和一支成色不错的银簪。

“这……这太贵重了……”陆微微有些受宠若惊。

“老夫人赏的，姑娘就收下吧。”圆脸丫鬟将托盘塞到她手里，态度比昨天热络了十倍，“老夫人还说，以后她小厨房那边若有什么宴请，少不得还要麻烦姑娘呢！”

送走了老夫人院里的丫鬟，陆微微看着托盘里的赏赐，还有些不敢相信。成功了？她不仅没出错，还得到了老夫人的赏识？

下午，长风兴冲冲地跑回来，带来了更详细的消息：“陆姑娘，你是没看见！花厅里那些老夫人们夸得可厉害了！都说咱们王府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一位巧手的厨娘！王爷后来也知道了，听说……听说王爷当时没说什么，但墨青大哥说，王爷听到老夫人夸你时，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呢！”

连王爷都知道了？还……笑了？陆微微的脸颊微微发热，心里像揣了个小暖炉，热乎乎的。被肯定的喜悦和成就感充满了胸膛。

然而，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也传遍了王府的各处角落。

大厨房里，气氛却有些不同。

赵厨娘将手里的擀面杖重重摔在案板上，脸色阴沉。她身边围着几个平日巴结她的厨娘和帮工。

“不过是个杂役房爬上来的黄毛丫头，走了几次狗屎运，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一个厨娘酸溜溜地说。

“就是！老夫人宴客这么大的事，居然越过我们大厨房，直接让她一个小厨房的人插手，这打的是谁的脸？”

赵厨娘冷哼一声：“雕虫小技，哗众取宠罢了！做点新奇花样谁不会？王爷的膳食那是精细小心，宴席上的大菜讲究的是功底和火候！她懂什么？”

话虽如此，但她眼底的嫉妒和不甘却掩饰不住。原本王爷的膳食是她们大厨房的重头戏，如今被分走不说，连老夫人宴客都点了那丫头的名，这让她这个掌勺大厨房多年的老人脸上无光，地位受到了威胁。

“不能就这么算了！”一个平日里惯会看眼色行事的帮工凑近低声道，“赵师傅，得想个法子，让她知道知道，这王府的厨房，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主事人！不然以后，还有我们大厨房站的地方吗？”

赵厨娘眼神闪烁，没有立刻说话，但握着围裙的手却收紧了些。

傍晚，陆微微还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想着晚上给王爷做点什么好吃的。小厨房的门被人敲响了。

来的是大厨房的一个小帮工，态度很是客气：“陆姑娘，赵师傅让我来跟您说一声，明日王府几位属官要来议事，王爷吩咐在偏厅设便宴。赵师傅那边忙不过来，想着陆姑娘手艺好，能否帮忙准备两道主菜？食材一会儿就给您送过来。”

又是宴席？还点名要她做主菜？

陆微微心里刚刚落下的石头又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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