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厨房当值

林嬷嬷那淬了冰似的眼神和警告，像一盆冷水，将陆微微从恍惚中浇醒。王府不是杂役房，这里的“好日子”底下，藏着看不见的刀锋。

“陆姑娘，别往心里去，”长风是个机灵的，见状小声安慰道，“林嬷嬷管着内院杂事，脾气是大了些，但咱们小厨房归王管家直管，王爷亲自定的您，您只管做好分内事就行。”

陆微微点点头，心里却不敢放松。她知道，自己这“一步登天”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

长风领着她去了后院丫鬟房，给她安排了一间单独的小屋子。虽然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比杂役房的大通铺不知好了多少倍。又去领了两身崭新的青色棉布丫鬟服，虽然不是绫罗绸缎，但厚实干净。

换上新衣服，陆微微觉得自己总算有了点人样。长风又带她熟悉了一下小厨房的环境。小厨房里器具一应俱全，油盐酱醋等调料也比大厨房的更精细些。

“王爷平日胃口极差，进膳时辰也不定，全看王爷当时是否有些许食欲。”长风介绍着，“王管家交代了，您先试着做，做什么、何时做，都听王爷或者墨青大人通传。食材您随时可以找我或者直接去大厨房支取。”

下午，陆微微就待在小厨房里熟悉各种厨具和调料的位置。她心里琢磨着，王爷久病厌食，脾胃虚弱，油腻重口的东西肯定不行，得做些清淡但又能勾起食欲的。

快到傍晚时分，墨青来了：“王爷吩咐，今晚传膳。”

陆微微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是！奴婢这就准备！”

墨青说完就走了。陆微微深吸一口气，系上干净的围裙。她决定做一道最简单也最考验火候和食材本味的——鸡茸粥。再配一碟清爽的凉拌小黄瓜。

她去大厨房要了半只嫩鸡、一小块生姜、一把小葱和最好的粳米。大厨房的人看她的眼神各异，有好奇，有怀疑，也有不屑，但没人敢刁难，毕竟她是王爷亲点的人，东西给得很快。

回到小厨房，她先将鸡胸肉细细剔下，用刀背砸成茸，用少许料酒和盐腌上。鸡骨架则熬成清汤。米用清水浸泡。

她用鸡架汤代替水来熬粥，小火慢炖，让米粒充分吸收汤汁的鲜味。待到粥快成时，才放入鸡茸，快速搅散，让每一粒米都裹上鲜嫩的鸡茸，最后撒上细碎的姜末和葱花，点几滴香油。

凉拌黄瓜则简单，黄瓜用刀拍开，切块，用盐、醋和一点点糖拌匀，清爽开胃。

她将粥和凉拌菜小心地放入食盒，由长风提着，跟着墨青送往王爷的寝殿。

景烨依旧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脸色在夕阳余晖下更显苍白。他看着小几上那碗熬得米粒开花、香气醇厚的鸡茸粥，和那碟翠绿的凉拌黄瓜，拿起银匙。

陆微微垂手站在下方，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这次是正经做的，万一王爷不喜欢怎么办？

景烨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粥熬得极到位，入口即化，鸡茸的鲜和米粥的香完美融合，温暖熨帖，从喉咙一路舒服到胃里，没有带来任何负担。他又夹了一筷子黄瓜，清脆爽口，恰到好处地缓解了粥的温润。

他吃得很慢，但一口接一口，没有停顿。虽然吃得不算多，但比起之前吃什么都吐，已是天壤之别。

一碗粥见了底，凉拌黄瓜也吃了小半碟。

他放下银匙，接过手巾擦了擦嘴，看向下方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的陆微微。

“尚可。”他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只是两个字，却让旁边的王管家暗暗松了口气，看向陆微微的目光也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惊奇。

陆微微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差点腿软，连忙躬身：“谢王爷。”

“明日早膳，也由你准备。”景烨说完，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示意他们退下。

“是。”陆微微应道，跟着王管家和墨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王管家在殿外停下脚步，对陆微微道：“王爷既用了你的膳食，你便好生做着。需要什么，直接说。只是切记，王爷入口的东西，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奴婢明白，谢王管家提点。”陆微微恭敬地回答。

接下来的两天，陆微微就守着小厨房，绞尽脑汁地给景烨变换吃食。她做的都是些清淡易消化、却又费尽心思提升鲜味的菜色。

比如用新鲜鱼片快速汆烫的鱼片粥，撒上一点炸香的脆米和花生碎。 比如将豆腐碾碎，加入剁得极细的鸡肉茸和蔬菜末，做成软糯的豆腐羹。 比如用高汤细细煨煮的烂糊面，里面藏着几颗手打的鸡肉小丸子。

景烨的进食情况时好时坏，但总体来说，比起之前已是好了太多。至少，他每天总能吃下一些她做的东西。王府上下渐渐都知道，王爷从杂役房提了个小丫鬟到小厨房，做的饭竟然能让王爷吃下去。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林嬷嬷耳朵里。

这天下午，陆微微正在小厨房里试着用新送来的山药做一道山药糕，想着口感绵密清甜，或许王爷会喜欢。

林嬷嬷带着两个丫鬟，不请自来，直接走进了小厨房。

“陆姑娘真是好手艺啊，如今可是王爷跟前的大红人了。”林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说着，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厨房里扫视。

陆微微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活，恭敬地行礼：“林嬷嬷。”

林嬷嬷走到灶台边，看着盆里削了皮、泡在水里的山药，又看了看旁边准备好的糯米粉和糖，嗤笑一声：“我当是什么山珍海味，原来就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是，杂役房出来的，也就认得这些了。”

她身后的两个丫鬟发出低低的窃笑声。

陆微微低着头没说话。

林嬷嬷又踱到调料罐前，随手打开几个看了看，语气越发尖刻：“哟，这油、这糖、这细盐，可都是上等货色，大厨房里管事娘子们用的也不过如此了。给你用，真是糟蹋了。”

她猛地盖上调料罐的盖子，发出“哐当”一声响，吓了陆微微一跳。

“陆姑娘，”林嬷嬷走到她面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浓浓的警告，“别以为王爷现在吃你做的几口东西，你就真能飞上枝头了。王爷的病反反复复，今日能吃，明日说不定就吐了。到时候，你这来路不明的东西，就是头一个被问罪的！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说完，她冷哼一声，带着人扬长而去。

陆微微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的背影，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林嬷嬷的话虽然难听，却点醒了她。她现在的一切，都系于王爷那反复无常的食欲上，如同空中楼阁，随时可能坍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手上的活。不管怎么样，现在她能做的，就是尽力做好每一顿饭。

晚膳时分，她做了一道清蒸鲈鱼，只用了姜片和葱丝，最后淋上少许特调的豉油，最大程度保留鱼肉的鲜嫩。又炒了一道清爽的豆苗。

墨青来取膳时，脸色却有些凝重。

“王爷下午似乎又有些不爽利，胃口可能更差，你……”他难得地多说了半句，像是提醒。

陆微微的心沉了一下。

果然，晚膳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墨青说，王爷只勉强喝了一口汤，就再也吃不下了。

小厨房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长风看着那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又看看脸色发白的陆微微，小声安慰道：“陆姑娘，别急，王爷的病就是这样，时好时坏的，不关你的事……”

话虽如此，但陆微微却无法不焦虑。林嬷嬷的警告言犹在耳。

第二天一早，她更加精心地准备早膳——熬了许久的红枣小米粥，配了几样极其清淡的小酱菜。

然而，早膳依旧被退了回来。墨青的脸色更沉了：“王爷昨夜没睡好，晨起便说没胃口，药也只灌下去半碗。”

王管家也来了小厨房，眉头紧锁，看着那纹丝未动的早膳，又看看眼圈底下泛着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的陆微微，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摇摇头走了。

一种无声的压力笼罩了整个小厨房。

陆微微一整天都坐立难安。王爷连续两顿没吃她做的东西了……是不是她的厨艺不行了？还是王爷吃腻了？或者……真的像林嬷嬷说的，王爷病情有变，她要被问罪了？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她脑子里盘旋。

傍晚，她看着小厨房里现有的食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王爷吃惯了清淡的，或许不是没胃口，而是味觉真的麻木了，需要一点稍微强烈一点的刺激？但不能是油腻辛辣。

她看到了一小筐新鲜送来的番茄。这个时代，番茄似乎是刚传入不久，还算是个稀罕物，通常只做观赏或极少入菜。

一个念头闪过。她决定冒险试一试。

她将番茄用热水烫过去皮，切成小丁。又取了些新鲜的虾仁剁成茸。她不用复杂的调料，只用最简单的油和盐，打算做一碗番茄虾茸疙瘩汤。番茄的天然酸味可以开胃，虾茸提鲜，面疙瘩容易消化。

这是一次冒险。王爷万一接受不了这微酸的口味……

但她没有退路了。再不做点什么改变，可能就真的要被赶回杂役房甚至更糟了。

她用心地揉了一小团面，搓成细小的疙瘩。锅里少许油烧热，放入番茄丁煸炒出浓稠的红汁，加入清水烧开，然后下入面疙瘩和虾茸，用盐调味，最后撒上葱花。

汤色红润，香气独特，带着番茄特有的清新酸味。

她忐忑不安地将汤装入食盒，交给前来取膳的墨青。

墨青看到这碗颜色鲜红、与他平日所见完全不同的汤，愣了一下，迟疑地看了陆微微一眼。

陆微微紧张得手心冒汗：“这……这是番茄做的，酸甜开胃，或许……或许王爷能尝一点……”

墨青没说什么，提着食盒走了。

陆微微在小厨房里坐立难安，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她不停地看向门口，心脏跳得飞快。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的久。

终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陆微微猛地站起来，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长风，他脸色有些发白，跑得气喘吁吁。

“林……陆姑娘……”长风喘着气，声音带着急惶，“王管家让你立刻过去一趟！王爷……王爷那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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