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喜丫鬟

陆微微猛地睁开眼，后颈传来一阵钝痛。

入目是粗糙的木头房梁，结着几缕蛛网，随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轻轻晃动。她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条薄薄的、带着霉味的被子。

这不是她的公寓。

“醒了就赶紧起来，别装死！”

一个粗哑的女声在门口响起。陆微微转过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面相刻薄的妇人正叉腰站着，一身灰布衣裳洗得发白。

“看什么看？冲喜冲不成，还想赖在这里吃白食不成？王府可不养闲人！”那妇人见陆微微不动，几步走进来，一把掀开她身上的薄被。

冷风灌进来，陆微微打了个哆嗦，彻底清醒了。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涌进脑海——她穿越了。现在这个身体的主人也叫陆微微，是城外林家庄户人家的女儿，因为家里欠了租子，被爹娘卖给了城里靖王府做丫鬟。恰逢靖王殿下病重，太后下旨冲喜，原主因为八字“合适”，就被选作了冲喜丫鬟之一。

三天前，她们一群小丫鬟被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了王府。结果第二天，王爷病情不但没好转，反而更重了。管家一怒之下，认为她们这群“晦气”的冲喜丫鬟冲撞了王爷，将她们全都打发到了这最下等的杂役房，干最脏最累的活，吃的却是最差的伙食。

原本身子就弱的原主，又饿又累又怕，昨天傍晚搬柴火时一头栽倒，后脑磕了一下，就这么没了。再醒来，就换成了她。

“还愣着！真当自己是娇小姐了？”那妇人，记忆里是管杂役房的张婆子，见她还在发愣，伸手就来拧她的耳朵。

陆微微下意识地一躲，撑着发软的身体爬起来。后颈还在隐隐作痛，但更强烈的感觉是饥饿，胃里空得发慌，阵阵抽痛。

“王婆子吩咐了，今天不把后院那堆柴劈完，别说晚饭，连口水都别想喝！”张婆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脸上，“真是倒了血霉，分到你们这几个丧门星！”

陆微微没吭声，根据记忆默默走到屋角一个小木盆前，用里面半温不凉的水胡乱洗了把脸，算是彻底接受了现状。活着总比死了强，当务之急，是找点吃的。

杂役房的小院子里，另外两个一起被贬过来的冲喜丫鬟已经在了，正拿着比她们胳膊细不了多少的斧头，有气无力地劈着柴，脸色蜡黄，眼神麻木。

张婆子丢给她一把豁了口的旧斧头，指着墙角那堆小山似的木头：“天黑前干完。”

说完，她就扭着腰走了，似乎是去厨房那边蹭热乎吃食了。

早晨的空气带着深秋的寒意，陆微微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旧衣，拿起斧头。那斧头沉得很，她抡了几下就气喘吁吁，胳膊酸软无力。胃里的饥饿感更加鲜明地抗议着。

另外两个丫鬟动作机械，一言不发，院子里只有沉闷的劈柴声。

熬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升高了些，但身上的寒意却被汗水取代，黏腻腻的很不舒服。张婆子还没回来。

陆微微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她放下斧头，对另外两人说：“我……我去找点水喝。”

其中一个丫鬟抬起头，木然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没说话。另一个仿佛没听见。

陆微微凭着原主模糊的记忆，朝着厨房后院的方向摸去。王府很大，亭台楼阁，回廊曲折，但她只敢沿着最偏僻的小路走。杂役房的人，是不能在主子们活动的区域乱走的。

越靠近厨房院子，空气里隐隐约约飘来一股食物的香气。像是熬了很久的米粥，还带着点肉臊子的味儿。陆微微的肚子立刻“咕噜”叫了一声，口水加速分泌。

她咽了口唾沫，悄悄扒着月亮门往里看。厨房后院放着几个大缸，角落堆着些烂菜叶和不要的食材废料。两个穿着体面些的厨娘正坐在小凳上边嗑瓜子边聊天，中间的小几上放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粥。

“……王爷那儿又没吃？”一个圆脸厨娘压低声音问。

“可不是吗，原封不动地端出来了。听说早上连参汤都喂不进去几口。”另一个瘦长脸的厨娘撇撇嘴，“宫里来的太医都摇着头走的。我看啊，悬……”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圆脸厨娘紧张地四下看看，“主子的事也是我们能嚼舌根的？快吃快吃，一会儿管事嬷嬷该来了。”

陆微微心里一动。王爷厌食？

她正想着，就见一个小伙计端着一个木盆出来，盆里装着些剔下来的鱼鳞、鱼鳃和一小堆带着血水的鱼内脏，准备倒到角落的废料堆里去。

记忆里，原主小时候在河边摸过鱼，偶尔捞到小鱼，没钱油煎，就去鳞去内脏后，用清水煮，撒点盐，味道也极鲜。

饥饿催生了勇气。

等那两个厨娘吃完粥端着碗进厨房了，小伙计也倒完垃圾走了，陆微微瞅准机会，飞快地溜进后院。她目标明确地跑到那堆刚倒出来的鱼下水前，也顾不上腥气，快速地将那副相对完整的鱼内脏捡了起来，又顺手从烂菜叶堆里捡了一小把没人要的、有些发黄的野葱和一小块掉在地上的老姜。

心脏怦怦直跳，做贼一样。她把东西紧紧揣在怀里，低着头快步离开厨房后院，七拐八绕，找到了杂役房后面一个废弃的角落。这里有个半塌的破灶台，上面架着一口裂了缝、被人丢弃的生铁小锅，旁边还扔着个破了一半的陶碗。

她四下张望，确定没人。赶紧找来一点干草和细柴，用火折子——这是杂役房丫鬟们晚上点灯用的，她偷偷带了出来——费力地生起了火。

她把小锅勉强架在灶上，去旁边的大水缸里舀了点水，简单冲洗了一下锅和陶碗。锅里加水，把鱼内脏仔细清洗了一下，特别是鱼肝和鱼鳔，然后放进锅里煮。水开后，撇掉浮沫，把拍松的老姜和野葱结扔进去，继续小火咕嘟着。

没有油，也没有更多的调料，只有藏在怀里一小包偷摸攒下的粗盐粒。

渐渐的，一股极其浓郁的、带着原始鲜香的味道开始弥漫开来。不同于王府厨房里那种精心烹调的复杂香气，这种味道更直接、更野蛮，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肚里的馋虫疯狂扭动。

汤色慢慢变得微白。陆微微小心地撒上一点盐，用破陶碗盛了一点，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

烫！但无比的鲜！虽然带着一丝淡淡的腥气，但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醇厚鲜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舒服得差点叹出声来。

就在她准备再喝一口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冰冷而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陆微微吓得手一抖，半碗热汤差点泼在自己身上。她猛地回头，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外罩一件深青色大氅，面容极其俊美，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薄唇紧抿，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病气，但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却深邃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他身姿挺拔，但微微倚靠在一旁的廊柱上，似乎站着都有些费力。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穿着黑衣、面容冷峻的侍卫，那侍卫的手正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地盯着她。

陆微微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这通身的气派……虽然没见过，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绝对是王府里的大人物！

她手里的破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汤洒了一地。她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脑袋磕在冰冷的泥地上。

“奴……奴婢该死！”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颤抖。被抓住偷厨房的东西，还私自动火，在王府里这是大罪！会被打死的！

男子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她吓得惨白的脸，移到那口还在咕嘟冒泡的破锅上，空气中那股异常的鲜香更加浓郁了。

他病了很久，久到已经忘记饥饿是什么感觉。每日面对珍馐美馔，只有厌烦和恶心，喝下去的药都会引起反胃。可此刻，这简陋角落里飘出的、带着腥气的古怪香味，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抓住了他沉寂已久的胃，甚至勾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食欲”的感觉。

他皱了皱眉，似乎对自己身体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很不解，甚至有些恼怒。

“抬起头。”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喘息的尾音。

陆微微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不敢直视他。

“你在煮什么？”他问，目光再次落在那口破锅上。

“是……是鱼……鱼杂汤……”陆微微声音发颤，脑子里一片空白，“奴婢……奴婢该死！奴婢再也不敢了！求贵人饶命！”

男子却像是没听到她的求饶，只是盯着那锅汤，忽然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近。那黑衣侍卫立刻紧随左右，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陆微微，警告她不要有任何轻举妄动。

他在那破败的灶台前停下脚步，微微俯身，那股带着热气的鲜味更加直接地扑面而来。他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后出乎意料地，伸出了手。

“主子！”身后的侍卫低呼一声，想要阻止。

男子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他用那双骨节分明、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拿起了地上那个破了一半、还没摔碎的陶碗，又拿起一旁陆微微削来的简陋木枝充当的筷子。

他竟然……从那只滚烫的、脏兮兮的破锅里，夹起了一小块鱼鳔，吹了吹，然后送入了口中。

陆微微跪在地上，看得目瞪口呆，连害怕都忘了。

男子咀嚼得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厌恶或愤怒。他吃完那块鱼鳔，又用破碗舀了一点汤，小心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了碗。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破锅里的汤还在发出“咕嘟”的微响。

良久，他转过头，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陆微微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审视、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奇。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决定了陆微微截然不同的命运：

“这汤，是谁教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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