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奉诏星驰，星夜返阙

一架飞机悬停在黎明前的停机坪上，像一头被驯服的白色鲸鲨，安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体量。机身没有任何商业涂装，只在垂直尾翼上绘着一枚暗金色的国徽——直径不足四十厘米，却在泛光灯下闪出沉甸甸的冷光。

机腹最前端有一道极细的折线，那是为降低雷达反射而磨出的棱角，像一把未出鞘的刀，悄悄把夜色切成两半。

在首都国际机场的停机坪上等待了十来分钟后，飞机终于呼啸着从起跑线上昂首冲上天空，顷刻间就刺破云层，跃上了万米高空。

当城市灯火被云层吞没，机舱顶部的星空投影亮起。银河以1:1的比例缓缓旋转，偶尔有一颗人工流星划过，拖着比真实更长的尾迹。

一名随行官员合上文件，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黑曜石便亮起淡金色的等高线地图——山脉、河流、国界，以及一条用虚线标出的、只有这架飞机才能飞越的走廊。

方明镜将目光缓缓地移向窗外，那里真是云涛万里，一望无边。置身这波澜壮阔变化诡异的云海中，就连平时被称为庞然大物的波音飞机也不过成了沧海一粟。

飞机终于平稳下来，方明镜也将目光从无边的云海中收了回来，仰头往座椅上靠去。刚才还在喋喋不休地埋怨国内航班总不准时的李之成赶紧将蓝色的航空毛巾毡搭到了他的身上。

看上去正闭目养神的W省人民检察院党组副书记、常务副检察长方明镜此时此刻的心境其实正像机舱外那起伏不定变化万端的云海一般。

方明镜是奉省委的命令紧急从美国赶回国内的。此前，他正随W省一个高级政务进修班，在美国著名的威斯康辛大学进行为期半年的进修学习。

W省的这种高级政务进修班分两个层次：一种是以在职正处、副厅级干部为对象的，一种以方明镜这样的正厅级干部为对象。

W省省委之所以不惜花巨资举办这样的赴美高级政务进修班，意在选拔和培养高级复合型的领导干部。像方明镜这样能出国参加学习，都是经过严格的考试和考察，特别是英语水平的考试之后才成行的。

W省上下都知道，通过这种公派留美学习，进修班的学员回国后八成是要得到提拔重用的。

然而，学业尚未结束，方明镜就接到了省委让他赶紧回国的命令。因为远隔重洋，传达省委命令的省检领导说得也语焉不详，只说让他赶快回国，有重要任务。

省委的这一命令一时在进修班学员中引起了种种猜测。有人说省委要用方明镜，等不到学成回国就迫不及待了；也有的私下里怀疑方明镜是不是有什么事东窗发生，被省委用任务的借口急召回国。

对这一点，方明镜有十足的把握的，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方明镜自忖他为官为人，尚不足以让省委如此操心。

方明镜就这样不得不中断了他的赴美进修，提前回国，临行前，美方负责他们这一次进修事宜的麦格教授一再挽留他。提前回国当然非方明镜所愿，本来他是准备利用这半年时间很好地研究一下美国的社会、法律制度，研究一下美国何以在短短的几百年间就建立起了如此完备的法律体系，他更想研究一下美国在转型时期的法律制度，以便回国后对当前国内的司法改革工作有所借鉴。

在方明镜看来，美国法律体系从来不是设计出来的，而是被“枪炮、蒸汽机、黑人教堂、华尔街电脑、****的飞机”一次次撞裂后，用国会听证、法院判例、街头抗议、官僚规章的“泥浆”现场糊出来的——所以它在方明镜眼中永远看起来像半成品，却也因此永远能继续生长。

而麦格博士对他的这些课题也很感兴趣，给他提供了很多的帮助，他挽留他，就是希望他能完成这些研究课题。方明镜自己又何尝不想呢？

银河缓缓旋转，猎户座的腰带忽远忽近。方明镜伸手想关掉灯，却又舍不得——他想起在威斯康辛的天文台，麦格教授指着真实星空说：“法律就像暗物质，看不见，却决定星系的形状。”此刻机舱里这条人造银河，亮得刺眼，反而让他第一次怀疑：如果星空都能被 1:1 复制，那证据呢？口供呢？

对于自己的被急召回国，方明镜一时也是不明就里如坠雾中，但有一点他十分肯定，如果没有发生特别重大的事情，省委也不会有如此举动的。昨晚住在W省驻京办事处，方明镜几次想问前来接他的省检办公室副主任李之成，但都欲言又止。李之成当然知道方明镜的意思，就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方检，您这次回国，可能与筱静的立案被查有关。”

方明镜的心当时颤悠了一下。李之成立马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仅仅只是说与您的回国有关，与您个人……”

方明镜当时挥手制止了李之成，他明白李之成在解释的意思。

李之成所说的筱静全名叫柳筱静，与李之成同是政法学院的同班同学， W省高级人民法院办公室副主任。也是省高院有名的“院花”。可惜一个月前被省纪委宣布“双规”，目前正在接受立案调查。

对柳筱静的立案被查，方明镜虽然身在国外却知道得很快。按照人们惯常的以人划圈子的习俗，柳筱静在法院是被划入“方明镜的人”这一圈子的。所以在柳筱静宣布“双规”的当晚，他的电子邮箱中至少有三个告知她被查的电子邮件。

方明镜就任W省检察院二把手之前是W省高级人民法院一位年轻有为的副院长。风华正茂的方明镜早年是中国政法大学的高材生，毕业后分配到法院工作，当过基层法院的副院长，中级法院的副院长和院长，期间还攻读了刑法专业的博士学位，而且是W省政法界领导中独一无二的博士生。

而柳筱静是方明镜发现的一个人才。那年方明镜下基层调查，来到W省的第二大城市明江市，明江市也是W省一座有名的文化古城，在东汉时期就成为郡治所在地。因明江出土的历朝历代的文物种类繁多，明江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文物集散地。除了有正式的古玩文物市场，明江的地下文物交易也很活跃。

钟情于书画，对收藏有着广泛爱好的方明镜到了明江，自然要到明江的藏品市场转悠转悠。

那天晚饭后，方明镜谢绝了明江中院的一切安排，也不带高院的随行人员，一个人来到了明江藏品市场。方明镜对书法绘画、对收藏，绝不像有些官员一样作秀，只是附庸风雅，或是为自己收受礼物巧立一个名目，这是他寄情的好方式，或喜悦或烦恼或紧张，只要研墨摊纸，方明镜都能达到一种忘我的境界。方明镜练字，专临晋唐书法大师智永。智永俗姓王，是书圣王羲之的七世孙，其书法造诣是晋唐之间一位承启两峰的人物。

方明镜喜欢智永的墨宝，主要是喜欢智永书法中那种法度严谨，稳健秀雅的笔锋，这或许与他的为人和职业有关。方明镜研习智永后了解到，宋代大清官包拯最喜的也是智永，于是愈发上劲，对智永作品细细揣摩仿学，从中领悟书法之精妙。现在方明镜的字虽不能达到智永那种涵泳隽秀的境界，但其笔法端雅淳厚已颇具大家之气了。

当日方明镜漫步在琳琅满目、鱼龙混杂的文物市场中，看到的不过多是赝品和不入流的货色，兴趣便陡然降了几分，刚要抬腿走人，却见前方围了不少人看热闹，便也慢慢踱了过去，方知是明江市团委组织的一次为希望工程募捐的书画义卖活动，几个老少书家正尽情地挥毫泼墨，方明镜饶有兴趣地看了起来。

放眼望去，一个打扮素雅而端庄的年轻姑娘不禁让方明镜眼睛一亮。

她月白衫裙的立领将颈项收得笔直，衣襟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可那素净的布料下，肩颈的弧度却像被春水悄悄润过的山峦，柔和又清晰；腰线在丝绦轻束处骤然一收，仿佛一笔藏锋的书法，含蓄里透出挺拔。衣摆垂落时，隐约能窥见修长的凹凸有致的轮廓，像夜色中未展开的折扇，端庄之下自有风骨与韵致。

姑娘青衣素妆，毫不张扬却恰到好处地显示出一个年轻女性的无穷魅力，而她洒脱挥毫时的神情和更让她多添了一分知识女性的迷人之处。方明镜再看她的字，不禁怦然心动，那正是效仿智永和尚的一手真草。

“姑娘一手好字。”方明镜由衷地赞了一句。

那姑娘只是略抬了一下头，有意无意地望了一下方明镜。

“姑娘，非临智永千文，不能达到如此功力，你这点画顿转，上下承盖之间，能做到意到笔到力到，真正是悟到了智永大师的真谛。”方明镜看着姑娘笔下的字，进而赞道。

姑娘料不到有一个如此行家里手，又是这般地称赞不已，有点得意：“既然先生识货，就请为希望工程慷慨解囊吧！”

方明镜捱不过“希望工程”这个理由，加上姑娘的字确也写得不赖，又与自己同出一人，便微笑着买下了她的条幅。

不料第二天，在明江市中级法院的大会议室里，两人再次意外相见，只不过此时两人的身份一个是省高院的副院长方明镜，一个是明江中院办公室副主任柳筱静。待到柳筱静明白了这其中的缘故，不由闹了个满脸通红。

方明镜却由此发现了柳筱静这个才女。柳筱静的才不只在于她的字，她虽是法律科班出身，却特别喜欢写作，法律和写作结合在一起，自然能产生许多奇妙的作用。柳筱静于是写出了不少颇有影响力的文章，包括法学论文、各种文学作品，这也使得她三十不到就被任命为明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办公室副主任。

在明江调研的几天里，他们又有过单独接触，彼此还就研习书法特别是研习智永的心得进行了交流。柳筱静彻底地被自己的这位上级折服了。一位风华正茂，集领导、专家和艺术于一身的中年男子，是不难折服一个才女之心的。所以，当方明镜半假半真地问她是否愿意到省院工作时，柳筱静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就在返回省法院以后不久，方明镜向省院党组郑重推荐了柳筱静。柳筱静在省院来商调时，起初还有过反复，不想离开明江，方明镜亲自给她打了电话，要她站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人何谓见多识广？首先要见多然后才能识广。

到了省法院，掌握的是全省的情况，自然见得多了，对你的专业和业余爱好，都只有好处。”方明镜当时说的一句话，还超出了他平时说话时一再把握的度：“再说了，只要我还在省法院，就有你发挥才干的地方。”

柳筱静那一刻几乎就是冲方明镜的这一句话，再没半点犹豫就调到了省法院办公室。

然而，世事难料，方明镜没能在省法院一直干下去，半路上却被省委交流到了省检察院。关于方的这次职务移动，人们有许多不同版本的说法。最典型的版本是：省法院现任院长姜浩淼看中的接班人并不是方明镜，而是另一位副院长林自强。

林自强在姜院长担任地委书记时就在他的手下工作，姜在调任省院担任院长时一同带到了省法院，在姜院长的直接栽培下，慢慢升到了副院长，姜院长在面临退休时向省委提了一个人事方案，这个方案就是推荐林自强为下一届省法院院长。

但是，如果不打破省法院原有的班子格局，林自强的接任是多多少少存在障碍的。因为在当今大的形势下，特别是中国入世和加快民主法制进程以后，最高法院加快了法官职业化建设的步子，对法官的准入门槛明显提高，对各级法院法官和院长的任职条件作了比较高而明确硬性的规定。有了这些规定，加上方明镜明显的优势，如果用林而不选方，就是最不聪明的人也能看出其中姜浩淼有意安排的痕迹。于是姜院长只能保林弃方，建议省委调走了方明镜。作为对这种说法的注脚，就是这次职务易动之后不久，林自强和方明镜各自被省委任命为所在单位的党组副书记和常务副职。

飞机遇上了云层，激烈地颠簸了几下，打断了方明镜的往事回忆。他想起了昨晚与李之成的话题，于是就把脸稍微侧向他。

“之成，说说小柳的事吧。”方明镜到省检以后与李之成在工作上的交道比较多，知道他是一个比较可靠的干部，加之他与柳筱静是政法学院的同学，关系好像密切了一些，方明镜与他就少了一些密讳。

见领导主动提及，李之成的话自然多了起来：“筱静的事外边传得天

大，有说贪污好几十万的，有说挪用上百万的，要说也没什么大不了，据我省纪委的熟人讲，筱静只是动用了她经手的十多万专项宣传经费收藏了一幅字画。”

方明镜叹了一口气：“唉，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小柳喜欢字画收藏，何至于要用公款呢？再说，十多万也不是一个大数目啊！”

“是啊！省法院只要稍微保一保，让她把钱还了，给个处分不就完了，何必往纪委送！省法院挪用案款办私事的何止十万二十万！”李之成站在同学的立场替柳筱静抱屈。

“之成，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方明镜是在说柳筱静何以为十万块而至于动用公款。

“方检，我说的也是实情嘛，省院又不是没有保过人，可偏偏对待筱静，有人犹恐踩她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保她呢，也怪筱静，您在时还有您帮她说说话，您走了以后，她就没有主动跟过哪个领导。”李之成今天的话显然已说得有点过头了，方明镜不禁多望了他一眼，李之成也许是意识到了，忙噤了声。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阵，还是方明镜先开了口。

“你昨天说，我这次急召回国，与小柳有关?”

“我也是猜的，据纪委的同志说，柳筱静掌握了什么重要情况，但她只想对你一个人说。”

“怎么会这样呢？这个小柳！”

“关于这一点，省直政法部门似乎都传开了！您知道，筱静是您调到省院的，她在纪委又一再说只单独对您才肯讲出她掌握的情况，有些人于是就……懂了吧。”

方明镜听了这一句，一时没了说话的心绪。他当然能断定自己中途回国，绝不只是像李之成说的这样。但省城把他的回国与柳筱静扯到一起，又传得沸沸扬扬，这实在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一直到飞机降落省会的寒江国际机场，方明镜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机场出口处，早有省检领导和同志们在迎接。几个月不见，大家见面时热闹和寒暄自不待言。

待这边所有衷心的和程序的问候过后，一个中年人微笑着走向被人簇拥的方明镜，方明镜一时怔在那里。来者不是别人，是方明镜中央党校时的同学，现在虽然名义上只挂着W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却实际主持着组织部工作的柳寒江。

方明镜忙上前一步，握住了柳寒江的手：“怎么敢劳柳部长的大驾呢？真是折煞我也！”

柳寒江一边和省检的人打着招呼，一边轻笑道：“你方检察长飘洋过海回来，我来接一下何妨？你可别忘了，当初送你们出去我可也是来了的。”

方明镜握罢柳寒江的手，轻声问道：“你来接我，于公还是于私?”

“公私兼顾吧！你直接上我的车，书记们在常委楼等你呢！”

没想到柳寒江竟然是自己驾车，方明镜自然知道他的用意。他知道一路上折腾自己心绪不宁的答案也就要从柳寒江的口中道出来了。

奥迪A6在进城的高速公路上，方明镜熟悉而又久违了几个月的各式风景不断地向后掠去。他的眼睛直视着前方的某一个点，耐心地等着柳寒江开口。

“你真沉得住气。”柳寒江一边超了一辆大巴，一边笑着望了方明镜一眼，然后用凝重的语气说道：“姜院长中风了。”

方明镜心里咯噔了一下，话脱口而出：“哪个姜院长?”

“明知故问。”柳寒江双手握着方向盘。

“你说省法院的姜浩淼院长?”

柳寒江点了点头：“姜院长十天前突发脑溢血，经过省人民医院的全力抢救，生命危险已经不存在，但却成了植物人！”

“这事怎么没人告诉我？就连到北京接我的李之成都没说。”

“这个消息是保密的，对外只称姜院长住院了，李之成不知道很正常。”

“按说姜院长的身体蛮好的，怎么会突发脑溢血呢?”

“这个我们也不得而知，据姜家人的解释是，他的大儿子姜援朝那天因为什么事和老爷子急了起来，引得姜院长大发脾气才导致这样的结果的。”

听到突如其来的消息，联想到自己的被召回国，方明镜此刻的心里是一种莫名的味道，既为人世的沧桑慨叹，又为隐约将降临到自己身上的事件有一种莫名的冲动。

他不由得摁下了车窗玻璃，任车外深秋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长舒一声道：“好久没吸到寒江的空气了，真是亲切！”

柳寒江能体会到方明镜此刻的心境，只是笑了笑，并不点破他，又继续向他通报详细的情况。

“姜院长这一倒，自然空出了W省首席法官这一个令人向往的副省级职位。你知道的，按姜院长原来的推荐，下届省法院院长人选是省法院的党组副书记、常务副院长林自强，省委把这一方案上报，在最高法院就被卡住了，不知道是另有隐情还是怎么了，最高院否决省委动议的理由很简单：

全国法院大张旗鼓抓法官职业化建设，连普通法官的任命都得具有法律本科文凭，但林自强却仅仅只有大专文凭，目前虽然在读研究生，却尚未毕业。最高法院态度坚决，省委也没办法。这一来，原来望着这个首席法官位子又不知情的几个地市委书记们也跃跃欲试了。

但这件事拖不得，我于是给省委提了一个建议：按照《法官法》和最高法院有关文件的规定，给这次省级两院的***人选定了几条硬指标，首要的是具有法律本科以上学位，二是担任正厅职务三年以上，三是在政法系统担任领导职务五年以上。这几条框下来，符合条件而又合适担此重任的实在不多，首席法官几乎是非你方明镜莫属了。”

柳寒江说完后，瞥了几眼身旁的方明镜，

“于是这副千斤重担就落到了我方某人的肩上了?”方明镜带着万分不信的神态望着柳寒江。

“省委将你上报中央，很快就得到了中央组织部和最高人民法院的同意，一个新的首席法官就这样诞生了，这不也是你朝思暮想的吗？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要披上W省首席法官的法袍？我可记得你不止一次畅谈过你那些关于法院工作的种种改革设想。这次又出去喝了几个月的美国墨水，只怕想法太多了。”

“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

“不只是突然，只怕还有点临危受命的味道！你说对吗？”

方明镜闻听此言，心头一紧，正要问柳寒江一个仔细，抬头一望，省委大院的红墙碧瓦已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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