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夜宴惊变

绸缎庄的密室里，烛火不安地跳动。裴骁靠在榻上，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庄主请来的老大夫刚为他重新包扎好伤口，血迹仍在缓慢渗出。

“少将军，这伤切忌再奔波劳碌。”老大夫收拾药箱，语气沉重。

裴骁只是点了点头。待老大夫退出房间，他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沈蘅。“吓到你了？”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但眼神依然锐利。

沈蘅摇头，递过一杯温水。“比起水道里的鼍龙，这不算什么。”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影七推门而入。“少将军，都安排好了。二皇子府的夜宴半个时辰后开始，我们的人已经混了进去。”

裴骁挣扎着要起身，沈蘅立刻上前扶住他。“你真要去？”她忍不住问道。他的身体状况显然不适合出席任何场合。

“必须去。”裴骁借力站直，额上渗出细密汗珠。“二皇子以为我死了，这正是最好的时机。”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用手捂住嘴。沈蘅看到他指缝间渗出的暗红色血迹，心头一紧。

裴骁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从怀中摸出半块虎符，重重压在案几上。金属与木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二皇子既然想看我死，”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寒光，“那便让他看看，活着的裴骁有多可怕。”

沈蘅注意到那半块虎符上刻着复杂的纹路，边缘有些磨损，显然已有些年头。她曾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类似的信物，知道这是调动军队的重要凭证。

“这是裴家暗线的信物？”她轻声问道。

裴骁略显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点头。“父亲离京前交给我的。有了它，京中所有裴家暗线都会听令行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长两短，与那夜在水道中听到的暗号一模一样。

影七立刻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观察。“是我们的人。”他回头说道，“一切准备就绪。”

裴骁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整个人的气势已然不同。“更衣。我们该去赴宴了。”

沈蘅帮他换上早已备好的华服。深紫色的锦袍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宽大的衣袖恰好能遮掩手臂上的绷带。她细心为他整理衣领时，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颤。

“若撑不住，我们随时可以离开。”她低声道。

裴骁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放心，我不会倒下的。”

庄主亲自备好了马车。临行前，他将一个小巧的瓷瓶交给裴骁。“这是提神的药丸，若实在难受可以含一粒。但药效过后会更加疲惫，少将军慎用。”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沈蘅掀开车帘一角，看到街道两旁隐约有人影闪动，都是裴家安排的眼线。他们以各种身份伪装——更夫、小贩、行人，却都在暗中护卫着这辆马车。

“二皇子为何要对你下手？”沈蘅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

裴骁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因为兵权。父亲镇守边关，手握重兵。二皇子一直想拉拢裴家，但父亲始终保持中立。”

他睁开眼，目光清明。“我若死了，父亲必定震怒。二皇子便可借机示好，承诺查出真凶，从而换取裴家的支持。”

“好毒的计策。”沈蘅蹙眉。

马车忽然减速。影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前面有盘查。”

裴骁立刻坐直身体，将瓷瓶中的药丸含入口中。片刻后，他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但沈蘅注意到他握拳的手更加用力了。

车帘被掀开，一名侍卫模样的男子探头进来。“奉二皇子令，今夜严查往来车辆。”

裴骁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那侍卫看清他的面容后，脸色骤变，慌忙放下车帘。“小的眼拙，不知是裴少将军的车驾，请恕罪。”

马车继续前行。沈蘅能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显然是有人提前去报信了。

“二皇子很快便会知道你还活着。”她说道。

裴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正是我想要的。”

二皇子府邸灯火通明，宾客络绎不绝。马车从侧门驶入，早有仆从等候。裴骁下车时，已经恢复了往常的从容姿态，唯有沈蘅能感觉到他借着她搀扶的力道。

他们被引至宴会厅。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间，满座皆是朝中权贵。当裴骁出现在门口时，原本喧闹的大厅忽然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惊讶、疑惑、恐惧，各种情绪在宾客脸上闪过。沈蘅能感觉到裴骁的手臂微微绷紧，但他脸上的笑容依旧从容。

二皇子坐在主位上，手中的酒杯明显晃动了一下，酒水洒出几滴。但他很快恢复镇定，起身相迎。

“裴少将军！真是意外之喜。”二皇子快步走来，脸上堆满笑容，“听闻你前几日遇袭受伤，本宫还特意派人前去探望，却被告知你正在静养，不便见客。”

这话说得巧妙，既解释了为何没有亲自探望，又暗示了自己对裴骁行踪的关切。沈蘅不得不佩服这位皇子的心机。

裴骁微微躬身行礼：“劳殿下挂心。不过是小伤，不敢惊动殿下。”

二皇子的目光在裴骁身上打量，似乎在判断他的真实状况。“既然如此，快请入座。今晚定要好好为你压惊。”

席位被安排在二皇子右下首，这是极高的礼遇。沈蘅扶着裴骁坐下时，注意到对面坐着几位朝中重臣，都是众所周知的二皇子党羽。

宴会继续进行，但气氛明显不同了。歌舞表演依旧精彩，但众人的注意力显然都在裴骁身上。不时有人前来敬酒，都被裴骁以伤势为由婉拒。

二皇子举杯走向裴骁：“少将军此次遇袭，可有什么线索？本宫定当全力缉拿凶徒。”

裴骁端起茶杯回敬：“有劳殿下费心。不过是一些宵小之辈，已经处理了。”

二皇子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随即笑道：“那就好。若是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走进，在二皇子耳边低语几句。二皇子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裴骁轻轻放下茶杯：“殿下若有要事，不必顾及我们。”

二皇子摆手笑道：“不过是些琐事。来，尝尝这道炙鹿肉，是今日刚猎的新鲜野味。”

沈蘅注意到二皇子的目光不时瞟向门口，似乎在等待什么。她轻轻碰了碰裴骁的手，示意他留意。

果然，不久后厅外传来一阵骚动。一名身着戎装的将领大步走入，身后跟着几名亲兵。沈蘅认出这是禁军副统领赵莽，以勇武著称，也是二皇子的心腹。

赵莽径直走到二皇子面前行礼，声音洪亮：“殿下，城西军营有急事需要处理，末将特来请示。”

二皇子蹙眉：“没见本宫正在宴客吗？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赵莽却不肯退下：“事关重大，恐怕拖延不得。”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裴骁。

裴骁忽然轻笑一声：“赵副统领说的莫非是今早军营的那起械斗？我已经派人处理了，不劳殿下费心。”

赵莽脸色一变：“裴少将军如何得知？”

“禁军也是朝廷的军队，我身为将军，过问一下军务有何不可？”裴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二皇子眼神阴鸷，但面上依旧带笑：“原来如此。既然少将军已经处理了，那便不必再议。赵副统领，你先退下吧。”

赵莽不甘地瞪了裴骁一眼，悻悻退下。厅内气氛一时凝重。

一位老臣适时起身打圆场：“今日良辰美景，不如请殿下赋诗一首，以助酒兴？”

二皇子顺势下台，命人取来文房四宝。就在他提笔思索之际，裴骁忽然起身。

“殿下，臣有一事相求。”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二皇子放下笔，面带微笑：“少将军但说无妨。”

裴骁从袖中取出那半块虎符，举在手中。烛光下，虎符泛着冷冽的光芒。

“臣伤势未愈，恐难当大任。愿将虎符暂交殿下保管，待痊愈后再领回。”

满座哗然。虎符是调兵的信物，裴骁此举无异于主动交出兵权。沈蘅也吃了一惊，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

二皇子眼中闪过惊喜，但很快被警惕取代：“这...恐怕不合规矩。虎符乃陛下亲赐，本宫怎可代为保管？”

裴骁向前一步：“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如今边境不稳，京中又生事端，若因臣个人原因延误军机，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说话时声音洪亮，完全不见病态。沈蘅忽然明白，这是裴骁设下的陷阱——二皇子若接下虎符，便是越权揽政；若不接，又显得不敢担当。

二皇子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沉吟片刻，忽然笑道：“少将军多虑了。你的能力朝野共睹，区区小伤，静养几日便可痊愈。虎符还是由你保管最为妥当。”

裴骁也不坚持，从容收回虎符：“既然如此，臣定当尽快康复，不负殿下信任。”

这场交锋以二皇子的退让告终。但沈蘅注意到，二皇子看向裴骁的眼神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杀意。

宴会继续进行，但暗流涌动。裴骁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告退，二皇子这次没有挽留。

马车驶离二皇子府，裴骁终于支撑不住，靠在车厢壁上重重喘息。沈蘅连忙取出庄主给的药丸，喂他服下。

“为何要冒险挑衅二皇子？”她不解地问。

裴骁闭目缓了片刻，才轻声回答：“只有让他亲自出手，才能抓住把柄。今日之后，他必定加快行动。”

马车忽然停下。影七的声音从外传来：“少将军，有情况。”

裴骁立刻坐直，掀开车帘一角。街道前方，一队禁军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正是赵莽。

“裴少将军，奉二皇子令，请您回府一叙。”赵莽高声说道，手按在刀柄上。

裴骁冷笑：“若我不去呢？”

赵莽一挥手，禁军立刻将马车团团围住。“那就休怪末将无礼了。”

就在这时，四周屋顶上忽然出现无数黑影。箭矢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全部对准了下面的禁军。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赵副统领，是要对裴家少将军动手吗？”

赵莽脸色大变：“裴...裴老将军？”

裴骁掀开车帘，从容下车。“赵副统领，现在还要请我回去吗？”

赵莽冷汗直流，慌忙下令撤兵。禁军迅速散去，街道又恢复了宁静。

一位白发老将军从暗处走出，正是本该在边关的裴父。他走到裴骁面前，仔细打量儿子的状况。

“伤得重吗？”

裴骁摇头：“父亲怎么回来了？”

裴父目光锐利：“再不来，我儿子就要被人害死了。”他看向沈蘅，微微点头，“这位就是沈姑娘吧？骁儿在信中提到过你。”

沈蘅连忙行礼。裴父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转向裴骁：“戏已经做足，接下来该收网了。”

裴骁点头，看向二皇子府的方向。“明日早朝，一切自见分晓。”

裴父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目光中既有骄傲也有担忧。“先去休息吧，后面的事交给我。”

回到绸缎庄，裴骁终于支撑不住，倒在榻上。沈蘅为他擦去额上的冷汗，心中五味杂陈。

裴骁握住她的手，声音虚弱但坚定：“明日之后，一切都会不同。你...可愿与我共同面对？”

沈蘅没有犹豫，轻轻回握他的手。烛光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雨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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