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地窖惊魂

地窖的台阶陡峭而湿滑，灰衣人玄九搀扶着裴骁，沈蘅紧随其后。浓重的潮气混杂着若有似无的铁锈味充斥在狭窄的空间里。玄九手中的火折子光线有限，只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距离，石壁上的阴影随着火光晃动，扭曲变形。

前方转角处，模糊的脚步声和铁链拖曳的声响越来越清晰。玄九猛地停下，反手按住沈蘅的肩头，压低声音：“别出声。”他的身体紧绷，进入了完全的戒备状态。

沈蘅屏住呼吸，感觉到靠在她身侧的裴骁重量又沉了几分。他失血过多，体温低得吓人。她正想询问玄九是否要后退，掌心忽然传来轻微的触感。是裴骁的手指，他用指尖在她手心缓慢地划动。她低头，借着微弱的光线，辨认出他正用渗血的指尖在她掌心写下一个字：人。

血字的触感冰凉而黏腻。沈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来的不是接应的人。她收紧手指，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指，示意自己明白了。她选择完全相信他的判断，放弃了任何可能暴露的举动。

脚步声在转角处停下，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带着回音：“搜仔细点！他们肯定躲进来了！”

另一个略显犹豫的声音回应：“头儿，这下面岔路多得像迷宫，会不会……”

“闭嘴！完不成任务，我们都得掉脑袋！”那粗嘎声音呵斥道，铁链声再次响起，似乎是在催促，“从这边走！快点！”

脚步声朝着另一个方向逐渐远去。玄九并没有立刻放松，依旧保持着静止的姿势，仔细聆听了片刻，确认对方真的离开了，才极轻地吁出一口气。他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暂时安全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他们很快会搜回来。”

他重新架好裴骁，示意沈蘅跟上，转向了与那伙人相反的一条更狭窄的通道。裴骁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玄九身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沈蘅紧跟在后，注意着身后的动静。

“刚才那些人，”沈蘅低声问，“不是普通的追兵？”他们行动间的配合和那种冰冷的命令口吻，不像是一般的府衙差役或家养的打手。

玄九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是‘清理门户’的。”他最终吐出这几个字，带着一种沉重的意味。

裴骁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冷笑，气息微弱：“看来有人……不想我活着回去。”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透着冷意。

沈蘅的心沉了下去。清理门户，这通常意味着家族内部或者极其隐秘的势力出手，手段往往更为酷烈，不留余地。裴骁的处境远比她想象的更危险。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空气愈发潮湿阴冷，脚下偶尔会踩到积水。裴骁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偶尔夹杂着压抑的闷哼。玄九不得不再次停下，检查他的伤势。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在灰暗光线下格外刺眼。

“必须再处理一下。”玄九语气凝重，小心地将裴骁靠放在相对干燥的石壁边。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药瓶，看向沈蘅，“姑娘，能否帮忙按住少将军？”

沈蘅立刻上前，用手轻轻按住裴骁未受伤的另一边肩膀。玄九动作迅速地解开被血染透的旧绷带，撒上新的药粉。药粉触及伤口，裴骁的身体猛地绷紧，牙关紧咬，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但他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沈蘅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紧蹙的眉头，手下传来的细微颤抖让她心头揪紧。她空着的那只手下意识地伸过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冰冷的手。

裴骁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反手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捏痛她，仿佛在汲取一点支撑下去的力量。

玄九以最快速度重新包扎好，语气急促：“只能先这样。我们必须赶到下一个汇合点，那里有更齐全的药物。”他重新扶起裴骁。

三人继续在迷宫般的地道中穿行。玄九对这里似乎颇为熟悉，在数个岔路口都没有犹豫。沈蘅默默记着路，同时警惕地注意着四周。

“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裴骁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有了点力气。

“属下一直在暗中跟随少将军。”玄九回答，“看到您遇袭，便设法引开了一部分追兵，然后循着痕迹找到了那处院子。没想到……”他顿了一下，“没想到看守者会直接动手。”

“那个赤脚的人，”沈蘅想起院中惊险一幕，“他后来怎么样了？”他们逃入地窖时，撞门声那么猛烈。

玄九的声音低沉下去：“他负责断后，恐怕……”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地窖里一时只剩下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又转过一个弯，前方隐约传来流水声。一条地下暗河挡住了去路，河面不宽，但水流湍急，上面架着一座简陋的石桥。对岸似乎有微弱的光源。

“过了桥，再走一段就到了。”玄九说着，率先搀着裴骁踏上石桥。桥面湿滑，布满青苔。

走到桥中央时，裴骁脚下突然一个踉跄，身体猛地向一侧歪倒。玄九全力拉住他，才避免两人一起摔下桥。但这一下动作太大，火折子从玄九手中脱出，掉进暗河，嗤啦一声熄灭了。

四周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流水声在耳边骤然放大。

“别动！”玄九立刻低吼，稳住身形，“小姐，站在原地别动！”

沈蘅立刻停住脚步，屏住呼吸。黑暗浓得化不开，失去了视觉，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裴骁粗重压抑的喘息，玄九紧张的呼吸，以及脚下奔流的水声。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响起，正快速接近石桥！火把的光亮隐约映照出通道的轮廓，人影晃动。

“在那边！桥上有人！”追兵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荡，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

玄九暗骂一声，急忙想要搀扶裴骁快速过桥。但裴骁显然已经耗尽了力气，移动缓慢。

追兵已经冲上了桥头，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桥面，也照亮了玄九和裴骁的身影。沈蘅落在后面几步，恰好还隐在桥头旁的阴影里。

“裴骁！果然是你！”为首的那个声音粗嘎的汉子举着火把，狞笑着逼近，“真是让我们好找啊！”

玄九将裴骁护在身后，缓缓拔出剑，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退后！”

那追兵头目嗤笑：“就凭你一个人，还想护住他？他伤得都快站不住了吧？”他一挥手，“上！死活不论！”

几名追兵立刻持刀冲上窄桥。玄九挥剑格挡，桥面狭窄，一时间竟将对方阻住。但对方人数占优，攻击猛烈，玄九又要分心护着裴骁，顿时险象环生。

一把刀突破了玄九的防御，直劈向裴骁。裴骁勉力侧身躲开，脚步虚浮，眼看就要摔倒。沈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冲出去。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对岸的黑暗中，骤然响起机括扭动的沉闷声响！

嗖嗖嗖——

数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向桥上的追兵！惨叫声顿时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追兵应声倒地，火把掉在地上，闪烁不定。

追兵头目大惊失色，慌忙后退：“有埋伏！退！快退！”

剩下的追兵狼狈地退下石桥，惊疑不定地望着对岸的黑暗。玄九也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反应过来，低声道：“少将军，是我们的人！”

对岸，一个身影举着油灯从黑暗中走出，站在岸边。灯光照亮他普通的面容和沉稳的神情。他朝着这边微微颔首。

玄九不再犹豫，立刻搀扶着裴骁快速走过石桥。沈蘅也立刻从阴影中走出，紧跟过去。

到了对岸，那举灯人看向裴骁，目光扫过他惨白的脸色和身上的血迹，眉头紧皱：“伤得不轻。跟我来，地方不远。”他的声音平稳，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

他引着他们走入另一条更隐蔽的岔路，没走多远，便推开一扇伪装成石壁的木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石室。室内有简单的床铺、桌椅，角落里放着清水和药箱。

玄九立刻将裴骁扶到床边躺下。举灯人熟练地打开药箱，取出药物和干净的布：“我来处理。玄九，你去门口守着，注意动静。”

玄九点头，立刻持剑走到门边警戒。

举灯人开始为裴骁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他的动作比玄九更加熟练老道，显然精于此道。裴骁似乎放松了一些，闭着眼睛，任由对方处理。

沈蘅站在一旁，看着举灯人专注的侧脸，终于忍不住问出口：“那些人，为什么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举灯人手上的动作未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因为他们害怕少将军回去。”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了沈蘅一眼，“更害怕少将军带着您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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